立春后的第三场雪,在二月底毫无预兆地降临汴京。
雪片细密如筛盐,将质子府青灰色的屋瓦覆成一片惨白。戌时刚过,府中便已灯火尽熄,唯有西南角那座名为“听雪轩”的二层小楼,还透出昏黄摇曳的光。
楼内药气浓烈得呛人。
四个炭盆在屋角烧得通红,却驱不散那股从床榻方向蔓延开的、混合着血腥与腐朽的寒意。辽国随行医官完颜术第三次为榻上之人换下额上浸透冷汗的帕子,手指触及的皮肤烫得惊人,他布满皱纹的脸上,忧色深重得能拧出水来。
萧玄弈昏迷已经两天两夜。
自正月里上元夜“救驾”中箭,那处贯穿左肩的伤口便时好时坏。御医看过,说是箭镞淬过毒,虽已清理,但余毒入体,缠绵难愈。前些日子看着稍有好转,能起身处理些文书,前夜却毫无征兆地高烧起来,呓语不断,伤口再次红肿溃脓,人很快便陷入昏沉。
“大人,”完颜术转向守在床尾、面色铁青的护卫统领萧战,声音干涩,“公子脉象越发乱了。高热不退,伤口恶化,再这样下去,只怕凶多吉少。”
萧战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他是萧玄弈从辽国带来的死士,跟随多年,从未见过主子病弱至此。床榻上那张总是带着三分苍白、七分从容笑意的脸,此刻灰败得如同窗外凋零的雪,眉心紧蹙,即使在昏迷中,似乎也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汴京这些庸医!”萧战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中杀机迸现,“若公子有个万一……”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完颜术打断他,语气急促,“必须立刻降温,控制伤势!上次那位林太医开的方子,已经加了两倍剂量,还是压不住。必须另想办法!”
“还能有什么办法?”萧战声音嘶哑。
完颜术犹豫片刻,压低声音:“我早年游历南疆,听说过一种以音律辅助疗伤的法子,尤其对心神受创、邪热内蕴之症或有奇效。需得精通音律、且心志坚凝之人,以特定曲调疏导郁结,安抚神魂。”
“音律?”萧战眉头紧锁,“府中乐伎倒有几个,可她们。”
“寻常乐伎不行。”完颜术摇头,“须得琴技登峰造极,且奏琴时心无旁骛,能与病者心神隐约相通者,汴京城中,可有这样的人选?”
萧战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名字。
玲珑阁。苏挽澜。
那位千金一曲、令满城倾倒的琴师。也是与公子有着复杂纠葛、甚至可能参与了某些隐秘布局的女子。
请她来?在这个敏感时刻?公子昏迷前,并未交代与玲珑阁的后续联络方式,更未提过若有危急,可向那位求助。
但看着榻上气息越来越微弱的主子,萧战猛地一咬牙。
顾不了那么多了!
“我去请人。”他转身,大步流星走向门口,对守在门外的亲卫厉声道,“备马!立刻去玲珑阁!请苏大家过府!就说公子病重,需琴音安神,万望施以援手!”
亲卫领命,脚步声迅速消失在雪夜中。
萧战回到床边,看着完颜术再次为萧玄弈施针。银针没入几处大穴,昏迷中的人似乎痛极,身体几不可察地痉挛了一下,额角渗出更多冷汗,嘴唇翕动,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萧战俯身去听。
依稀是,别走。
还有,似乎是辽语,极轻,极破碎,像濒死幼兽的呜咽。
萧战心脏狠狠一揪。他跟随公子多年,见过他谈笑间算计千里,见过他咳血时依旧从容布局,却从未见过他如此脆弱,如此近乎绝望地挽留什么。
别走?
公子在昏迷中,想留住谁?雪,越下越大了。
玲珑阁今夜无客。
柳三娘以苏大家微恙为由,早早闭了阁门。后院小楼里,苏挽澜却并未休息,她坐在琴桌前,面前摊着一卷新得的《古琴指法补遗》,指尖在虚空中模拟着指法,眼神却有些飘忽。
青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带来一丝外面的寒气:“姑娘,质子府来人了。萧战亲至,说萧质子病危,高热不退,伤口恶化,昏迷中呓语不断。随行医官言,或可以极高明的琴音辅助疏导,安定心神。他们想请姑娘过府。”
苏挽澜按在虚空中的手指,蓦地停住。
病危?
那个总是带着三分病色、却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男人,会真的危在旦夕?
她想起上元夜,混乱中他推开皇帝的那一瞬,箭矢穿肩而过,血染白衣,他却还能对她露出一个苍白的、带着深意的笑容。
也想起后来几次暗中会面,他看似虚弱,眼神却锐利如常,在棋盘上与她步步交锋,分毫不让。
那样一个人,会轻易被一场箭伤击垮?
“来的真是萧战?”她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神色焦灼,不似作伪。质子府周围的眼线也回报,府中已两日未见萧质子露面,药材进出频繁,昨夜更有御医深夜被急召入府,停留至凌晨方出。”青影顿了顿,“姑娘,会不会是。”
“苦肉计?”苏挽澜接上她未说完的话。
不是没有可能。萧玄弈心思深沉,行事莫测,用一场“病危”来试探她,或者谋求其他什么,完全做得出来。
若真是苦肉计,代价未免太大。箭伤是真,毒入肌理是真,高烧昏迷,御医和皇城司的眼线都不是摆设,要瞒过所有人,太难。
何况,萧战那样的人,若非真到了绝境,绝不会轻易来求她这个“外人”。
苏挽澜站起身,走到窗边。雪光映着夜色,一片惨白。她看着窗外纷扬的雪花,仿佛看到了那座被雪覆盖的寂静府邸,看到了病榻上那张可能正在迅速失去生气的脸。
心中某个角落,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悸动。
无关情爱,甚至无关合作。那是一种……棋逢对手者,对另一个同样身处绝境、在刀尖上行走的同类的,一丝近乎本能的感应。
“备轿。”她转过身,语气已恢复平静,“我亲自去一趟。”
“姑娘!”青影急道,“此时前往,太过引人注目!皇城司那边。”
“萧战既然敢来请,质子府那边必有安排。”苏挽澜走回内室,开始更衣,“况且,我若不去,岂非显得心虚?一个琴师,应病患家属之请,过府抚琴安神,合情合理。”
她换上素净的月白襦裙,外罩一件不起眼的灰鼠斗篷,抱起用锦囊仔细包裹的“九霄环佩”。
“你留在阁中,若有异动,按第三预案行事。”
青影见她主意已定,不再劝阻,只是低声补充:“质子府外,我们的人会盯着。姑娘万事小心。”
苏挽澜点点头,戴上兜帽,遮住大半面容,推开小楼的门,步入茫茫雪夜。
质子府侧门悄然打开,又悄然合拢。没有惊动任何可能存在的眼线。萧战亲自在门内等候,见到苏挽澜,他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却又立刻被更深的忧虑覆盖。
“苏大家,请随我来。”他声音压得极低,引着她穿过回廊,走向那座亮着灯的小楼。
越靠近,药味越浓。等踏入二楼内室,那混合着病气与死亡气息的味道,几乎让苏挽澜呼吸一窒。
然后,她看到了榻上的萧玄弈。
仅一眼,她便知道,这不是作伪。
那个人安静地躺在厚厚的锦被下,只露出一张脸。那张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脸,此刻灰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起皮,渗着血丝。眉头紧锁,额发被冷汗浸透,黏在皮肤上。呼吸浅促,胸口起伏微弱,仿佛下一刻就会停止。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机,只剩下一具还在艰难运转的躯壳。
苏挽澜的脚步,在门槛处停顿了一瞬。袖中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苏大家,”完颜术上前,匆匆行礼,语气急促地解释着病情和请求,“公子邪热内陷,心神涣散,寻常药物难以奏效。老朽斗胆,恳请大家以清心凝神之曲,助公子稳固心神,引导内息,或许有一线生机。”
苏挽澜的目光从萧玄弈脸上移开,看向完颜术:“我需要靠近一些,看清他的状况。”
完颜术连忙让开。
她走到床榻边,离得更近。那股属于病人的、衰败的气息更清晰地扑面而来。她看到他肩头被子微微隆起的地方,隐隐有深色药渍渗出。看到他即使在昏迷中,右手仍无意识地攥着被角,指节用力到发白。
还有他唇边破碎的呓语,依稀可辨是辽语,反反复复,似乎是一个词。
她听不懂辽语,但那语调中的痛苦、挣扎,还有一丝近乎哀求的意味,却跨越了语言的障碍,清晰地传递过来。
苏挽澜闭了闭眼,压下心中那丝异样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