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国公府的书房密室,门窗紧闭,连厚重的锦帘都垂了三层。八盏牛角灯在四壁灯架上幽幽燃着,将室内的六张脸照得忽明忽暗,如同幽冥鬼魅。
主位上,秦远山穿着一身玄色常服,面容比前些日子更显枯槁,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只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隼,扫视着座下五人时,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冷光。
这五人,都是秦党如今还能坐在朝堂上的核心人物:
礼部右侍郎杨文焕,张文远下狱后,他在礼部已是实际的主事者;户部左侍郎孙继宗,掌管着朝廷钱粮命脉,兵部武选司郎中吴启泰,虽官职不高,却掌着中下级武官的升迁,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刘仁,负责监察百官,以及,新任的刑部右侍郎赵汝明,陈留伯的堂弟,刚填补了崔党倒台后的空缺。
这五人,此刻都低垂着头,不敢与秦远山对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闷的、近乎凝固的压抑感,混合着龙涎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汗味。
“都到齐了。”秦远山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今日请诸位来,是要商议如何度过眼前的难关。”
他顿了顿,目光在杨文焕脸上停留:“文焕,你先说。礼部那边,情况如何?”
杨文焕身体一颤,抬起头,脸色苍白如纸:“恩相,礼部如今人心惶惶。张文远在狱中虽还未攀咬,但皇城司那边,已经挖出了不少线索。下官恐怕。”
“恐怕什么?”秦远山打断他,语气平淡,“怕他把你供出来?还是怕你自己做过的事,纸包不住火?”
杨文焕“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恩相!下官对您忠心耿耿啊!那张文远的事,下官真的不知情!都是他一人所为,与下官无关啊!”
“无关?”秦远山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扔到杨文焕面前,“那这是什么?三年前,你为儿子谋取国子监名额,给张文远送了五千两银子,还搭上了你夫人的娘家侄女。这信上,可是白纸黑字,写着‘事成之后,另有重谢’。”
杨文焕如遭雷击,抖着手捡起那封信,只看了一眼,便瘫软在地,涕泪横流:“恩相饶命!下官是一时糊涂啊!”
其余四人见状,皆是心中一凛。他们都知道,这封密信能出现在秦远山手中,说明恩相手眼通天,早就掌握了他们的把柄。今日这场“商议”,恐怕不是商议,而是审判。
秦远山不再看杨文焕,转向孙继宗:“继宗,你呢?户部去年的江南盐税亏空,八十万两银子,最后只报了二十万两。那六十万两,进了谁的口袋?”
孙继宗肥胖的身躯猛地一抖,汗如雨下:“恩相明鉴!那是下面的人做的手脚,下官已经严查了。”
“严查?”秦远山冷笑,“查来查去,查到了你小舅子的绸缎庄,查到了你在通州的田庄,就是没查到银子去哪了。要不要老夫帮你查查?”
孙继宗面如死灰,也跟着跪了下来。
接着是吴启泰、刘仁、赵汝明,秦远山一一点名,每人一件足以丢官罢职、甚至掉脑袋的把柄。桩桩件件,时间、地点、人物、金额,清清楚楚。他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本账簿,此刻不过是照着念出来。
五个人,全都跪在了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浑身颤抖。他们终于明白了,恩相今日,是要他们做选择。
是死心塌地跟着他,还是被当成弃子,抛出去?
秦远山看着跪了一地的心腹,眼中没有一丝波澜。他端起桌上的茶盏,慢慢呷了一口,才缓缓道:“都起来吧。老夫若真想让你们死,这些事,早就送到皇城司了。”
五人战战兢兢地起身,垂手肃立,再不敢坐。
“如今的情势,你们都清楚。”秦远山放下茶盏,声音低沉,“陛下借科场案,已动崔家,下一步,就是老夫。陆明渊那些清流,步步紧逼,改革七策若真施行,我们这些人的子孙后代,还有什么出路?”
他站起身,在密室中缓缓踱步:“晋王看似中立,实则与清流暗通款曲。宫里贵妃还在禁足,太后态度暧昧。我们,已是四面楚歌。”
“恩相。”赵汝明鼓起勇气,“那我们该如何是好?”
秦远山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如刀:“只有一个办法,断尾求生。”
“断尾求生?”五人面面相觑。
“科场案,总要有人担下全部罪责。张文远一个人,不够。”秦远山的声音冰冷无情,“需要更多的人,把水搅浑,把案子做实,做到让陛下觉得,再查下去,朝堂就要瘫痪,就要动摇国本。”
他的目光扫过五人:“你们,谁愿意为老夫,为秦党,担下这个责任?”
密室中死一般的寂静。
担下责任?那就是要去坐牢,甚至去死!
五人脸色煞白,互相看着,眼神闪烁,却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
秦远山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被决绝取代。他重新坐下,从怀中取出五张早就写好的纸,放在桌上。
“既然无人自告奋勇,那老夫只好替你们选了。”
五张纸,五个人名,后面跟着不同的“罪名”和“建议处置”。
杨文焕:受贿鬻题,包庇下属,建议流放岭南。
孙继宗:贪墨盐税,数额巨大,建议罢官抄家。
吴启泰:卖官鬻爵,败坏军纪,建议革职下狱。
刘仁:监察失职,收受贿赂,建议贬官外放。
赵汝明:勾结奸商,干预司法,建议削爵罢官。
每张纸上,还附有证据所在或是某处别院的密室,或是某位妾室的妆奁,或是乡下田庄的地窖。只要按图索骥,皇城司一定能找到足以定罪的铁证。
五个人看着纸上自己的名字和下场,如坠冰窟。
“恩相!”杨文焕最先崩溃,再次跪倒,抱住秦远山的腿,“恩相!下官跟了您二十年啊!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不能这样对我啊!”
“是啊恩相!”孙继宗也哭喊起来,“那盐税的事,是您当初暗示下官。”
“住口!”秦远山猛地一脚踹开杨文焕,厉声喝道,“老夫何时暗示过你?!你自己贪心不足,还敢攀咬老夫?!”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五人,眼中最后一丝温情也消失了,只剩下赤裸裸的冷酷:“听着,这是你们唯一的选择。主动认罪,担下该担的,老夫还能保你们家人平安,给你们留条后路。若是负隅顽抗,或是胡乱攀咬。”
他冷笑一声:“那就不只是你们自己掉脑袋了。你们的父母妻儿,族人子弟,一个都别想跑。”
诛心之言,字字如刀。
五个人瘫坐在地,面如死灰。他们终于明白了,今日这宴,是鸿门宴,更是断头宴。恩相已经决定,将他们五个,连同已经倒下的张文远,一起打包,作为献给皇帝的“祭品”,换取秦党核心的暂时安全。
弃车保帅。
而他们,就是那些注定要被抛弃的“车”。
“给你们一天时间考虑。”秦远山重新坐下,闭上眼睛,“明日此时,给老夫答复。是体面地走,还是全家一起上路。”
密室的门,无声地打开,又无声地关上。
留下五个失魂落魄的人,和桌上那五张决定了他们命运的纸。
灯火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拉长,如同地狱中受刑的鬼魂。
玲珑阁后院小楼,苏挽澜正在调琴。青影悄无声息地走进来,低声道:“姑娘,秦府密室夜宴的消息,传出来了。”
“这么快?”苏挽澜指尖一顿。
“是杨文焕府上的一个幕僚,连夜逃出来,找到了我们的人。”青影道,“他说,秦远山要弃杨文焕等五人自保,还给了他们认罪的‘证据’清单。那幕僚怕被灭口,想用这个消息,换我们保他一家老小离开汴京。”
苏挽澜沉吟片刻:“消息可靠?”
“交叉验证过了。孙继宗府上,也有类似动静。他的一个宠妾今早突然‘暴病’,被送出城‘就医’,实则是带着细软跑了。吴启泰那边,更是直接开始变卖京中产业。”
看来是真的了。秦远山这条老狐狸,终于要断尾求生了。
“告诉那个幕僚,我们可以帮他离开汴京,保他家人平安。但他需要再做一件事。”苏挽澜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把秦远山给他们的‘证据’清单,抄录一份,想办法送到晋王府,还有御史台周正贤大人手中。记住,要做得像是无意间泄露。”
青影心领神会:“是。另外,陆明渊大人那边传来消息,改革七策的详细条陈,内阁已经初拟完成,今日便会呈报陛下。其中‘废除恩荫’一条,虽然暂缓,但‘提高恩荫门槛’‘恩荫子弟需考核’等细则,已经写入。”
“陛下会准吗?”
“晋王殿下暗中推动了,陛下应该会准。”
苏挽澜点点头。陆明渊的笔,周子安的血,加上皇帝的决心,还有晋王的推波助澜这场改革,虽然不会一蹴而就,但至少,闸门已经打开了。
“秦党内部,现在如何?”她问。
“人心浮动。”青影道,“秦远山弃杨文焕等人的消息虽然隐秘,但这种事,瞒不过明眼人。许多依附秦党的中下层官员,已经开始悄悄活动,有的试图转投晋王门下,有的则在清流那边示好。秦党怕是要散了。”
散了?苏挽澜轻轻拨动琴弦,发出一声清越的泛音。
不,还不够。
秦远山弃车保帅,固然会引发内部离心,但那些被抛弃的“车”,未必甘心就这么赴死。尤其是当他们发现,自己可能还有另一条路的时候。
“让我们的人,接触杨文焕、孙继宗他们。”苏挽澜缓缓道,“不必直接出面,通过他们信任的亲友、幕僚递话。告诉他们,如果愿意主动揭发秦远山更深的罪行,比如,七年前沈家大火的内幕,比如,与辽国的秘密往来,或许可以换得陛下从轻发落,甚至戴罪立功。”
青影瞳孔微缩:“姑娘,这太冒险了。秦远山若是知道我们挖他根底,定会疯狂反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