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尚未透亮,御史台廨署的签押房内却已灯火通明。十二盏羊角灯将房间照得如同白昼,青石地板上映着官员们来回走动的影子。
陆明渊站在长案前,手中握着一支兼毫笔。他面前摊开的,是一幅长达三丈的洒金宣纸,纸头用象牙镇尺压着,纸上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那是他昨夜通宵未眠草拟的奏疏正文,题为《请革科场十弊疏》。
此刻,他正在书写最后的联署名单。
第一个名字,是他自己的:“臣,翰林院编修陆明渊,昧死谨奏。”
墨迹未干,第二个名字已经落下:“臣,御史中丞周正贤,附议。”
周正贤就站在他身旁,这位以刚直敢言著称的老臣,今日特意穿上了象征御史威严的獬豸补服,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激愤。
“明渊,”周正贤沉声道,“今日此举,乃是与满朝既得利益者为敌。你可知后果?”
陆明渊没有抬头,笔尖在第三个名字上停顿了一下,那是翰林院侍讲学士李思谦,一位年过六旬、德高望重的大儒。他深吸一口气,稳稳落笔:
“学生知道。”他的声音很平静,“无非是贬官、流放、乃至……身死名灭。”
“那你为何还要做?”周正贤看着他,“你才三十出头,前程远大。若此时退一步,明哲保身,将来入阁拜相也未可知。”
陆明渊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但目光清澈坚定:“周大人,您还记得顾青岩先生吗?”
周正贤一怔。
“顾先生当年,也是前程远大。先帝曾赞他‘有古大臣风’。可他为了谏阻先帝与辽国密约,不惜以死相逼,最终落得罢官回乡,郁郁而终。”陆明渊的笔尖轻轻点在纸上,“他的学生周子安,七日前,就死在我们眼前。用脑袋,撞开了那扇门。”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天色正一点点亮起来,将御史台院中那株老槐树的枯枝映成剪影。
“顾先生撞的是不公的国策,周子安撞的是腐败的科场。他们用命撞开的缝隙,若我们这些活着的人不敢走进去,不敢把这道缝隙撕开、扩大,那他们的血,就真的白流了。”
他转过身,看向签押房内聚集的十几位官员。这些人官职都不高,多是翰林院、国子监、御史台的清流,年龄从二十多到五十多不等,脸上都带着相似的决绝神色。
“今日这封奏疏,”陆明渊一字一句道,“我们要揭开的,不只是几个贪官污吏,而是科举制度百年积弊,是世家门阀垄断仕途的痼疾,是寒门英才报国无门的痛!我们会触怒权贵,会招致报复,甚至可能,步周子安后尘。”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但,诸君可愿与我同行?!”
沉默。
然后,第一个声音响起:“下官,国子监司业王焕,附议!”
第二个:“下官,翰林院修撰陈观,附议!”
第三个、第四个,声音接连响起,不高亢,却坚定。有人甚至当场解下腰间的银鱼袋,“啪”地放在长案上——这是表明不惜官位的决心。
当最后一个名字落下时,宣纸上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四十七个名字。官职最高的是正三品的周正贤,最低的是从七品的国子监直讲。他们代表的,是清流士林中最为激进、也最具理想主义色彩的一股力量。
陆明渊看着这份名单,眼眶微微发热。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这四十七人,就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时辰差不多了。”周正贤看了看角落的铜壶滴漏,“该上朝了。”
陆明渊小心翼翼地将奏疏卷起,用一根素白丝带系好。这不是普通的奏本,而是一柄出鞘的剑,剑锋所指,是这王朝运行了百年的根基。
他抱着奏疏,走出签押房。清晨的寒风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身后,四十六位同僚默默跟随,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廊庑间回响,整齐,沉重,如同战鼓。
御史台大门外,停着几顶简单的青布小轿。更远处,各衙门的车马轿子已经开始汇聚,准备前往宫城参加朝会。
陆明渊没有上轿,他捧着奏疏,一步一步,朝着午门方向走去。他的步子很稳,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旗。
晨光,终于完全撕裂了夜幕。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这一天的朝堂,注定不会平静。
卯时三刻,午门外广场。
官员们陆续到齐,依照品级排成数列。与往日不同,今日广场上的气氛格外诡异。官员们不再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而是泾渭分明地站成了几个团体。
最显眼的是以陆明渊、周正贤为首的四十七名清流官员。他们聚集在广场东侧,人人面色肃穆,沉默不语。陆明渊怀中抱着那卷醒目的奏疏,站在最前方,如同即将出征的将军。
对面,西侧,则是一些世家出身、或与秦党关系密切的官员。他们的人数更多,但气势上却显得有些散乱。不少人眼神躲闪,不敢与清流那边对视。崔成远被罢官后,世家集团一时群龙无首,此刻站出来主事的,是陈留伯的弟弟、工部右侍郎赵汝成。他面色阴沉,死死盯着陆明渊怀中的奏疏,仿佛那是什么洪水猛兽。
中间,则是大多数保持中立的官员。他们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打定主意今日绝不轻易开口。
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张力,几乎要凝成实质。
“陆编修,”赵汝成终于忍不住,率先开口,声音阴阳怪气,“今日抱的这是什么宝贝?莫不是又写了一篇锦绣文章,要‘死谏’陛下?”
他把“死谏”两个字咬得极重,显然是在讽刺周子安。
清流官员中响起一阵压抑的怒哼。
陆明渊抬眼看向赵汝成,目光平静:“赵侍郎说笑了。下官今日所呈,乃是为国献策,为君分忧的奏疏,与‘死谏’无关。倒是我听说,陈留伯府上近来不太安宁?”
赵汝成脸色一变。他哥哥陈留伯因涉嫌买题,虽未被下狱,但已被勒令闭门思过,爵位岌岌可危。这是他现在最大的痛脚。
“陆明渊!你休要含沙射影!”赵汝成厉声道,“科场舞弊案,三司自会查清!你一个翰林院编修,不在翰林院好好修你的史书,整日上蹿下跳,妖言惑众,究竟是何居心?!”
“妖言惑众?”陆明渊上前一步,声音陡然提高,“赵侍郎说我妖言惑众?那我倒要问问,周子安血书上的‘陈留伯两千五百两’,是不是妖言?!礼部存档中,贵府公子那份与泄题卷雷同的策论,是不是妖言?!皇城司从墨香斋搜出的、盖有贵府私章的交易凭证,是不是妖言?!”
一连三问,句句诛心。
赵汝成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陆明渊:“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陛下圣裁,三司会审,自有公论!”陆明渊不再看他,转而面向所有官员,朗声道,“诸公!周子安的血还未干!宫门前的印记还在!科场舞弊,铁证如山!如今不是我们要闹,是这满朝朱紫中,有人逼得寒门士子无路可走,只能用命来换一个公道!”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世家官员:“你们怕什么?是怕真相大白?是怕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被翻出来?还是怕这沿袭了百年的、让你们子孙世代为官的特权,从此不复存在?!”
这番话,撕开了最后的脸皮。许多世家官员脸色煞白,有人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陆明渊!你大胆!”赵汝成气得七窍生烟,“你这是在煽动!是在挑拨朝堂!陛下面前,岂容你如此放肆!”
“赵侍郎何必动怒?”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周正贤走了出来,站在陆明渊身侧,“明渊所言,句句在理。科场之弊,积重难返,已是天下共识。如今有举子以死明志,正是革除弊政、廓清宇内的大好时机。尔等若心中无鬼,何惧彻查?何惧改革?”
老御史的威望,毕竟不是赵汝成可比。他一开口,世家那边更是气势一滞。
就在这时,午门城楼上传来三声净鞭响。
“时辰到,百官入朝。”
太监尖利的唱喏声,暂时中止了这场对峙。
官员们纷纷整理衣冠,按品级排好队列。陆明渊抱着奏疏,走在清流官员的最前方。赵汝成狠狠瞪了他一眼,拂袖转身。
两支队伍,一东一西,如同两条互不相容的河流,汇入了那扇缓缓打开的、象征着至高权力与无尽可能的朱红宫门。
只是这一次,门内等待他们的,不再是惯例的朝会议程,而是一场注定要改变许多人命运的风暴。
紫宸殿内,今日的气氛比往日更加肃杀。
龙椅之上,赵瑾端坐着,脸色平静,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却让每个踏入大殿的官员都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御案上,摊开着几份奏报,最上面一份,正是昨日三司会审的进展又挖出了三名涉案的礼部官员,以及两个南方富商家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