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官行礼,山呼万岁,然后依照班次站定。殿内安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按照惯例,该由当值的阁老先奏事。但今日,没等阁老开口,文官队列中,一个青色的身影便站了出来。
“臣,翰林院编修陆明渊,有本奏。”
他的声音清朗,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世家官员们眼神不善,清流同僚们则暗暗握紧了拳头,中立派则低下头,装作没看见。
赵瑾看着阶下那个年轻却挺拔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他记得陆明渊,上一科探花,文章写得极好,人也端正,只是太过刚直。
“讲。”皇帝只吐出一个字。
陆明渊从怀中取出那卷洒金宣纸奏疏,双手高举过头顶:“臣与四十六位同僚,联名上奏《请革科场十弊疏》!请陛下御览!”
四十六位同僚?殿中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联名上奏本不稀奇,但四十七人联名,且多是清流骨干,这分量就太重了。
内侍快步下阶,接过奏疏,呈到御前。
赵瑾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看着陆明渊:“陆卿,你可知,朕最恨结党?”
这话很重。结党营私,是皇帝的大忌。
陆明渊躬身,不卑不亢:“回陛下,臣等非为结党,实为报国。周子安血溅宫门,天下士子悲愤,科场积弊,已到非改不可之时!臣等联名,非为私利,乃为公义!奏疏在此,是非曲直,陛下圣览便知。若臣等所言有半句虚妄,甘领任何责罚!”
他说得坦荡,眼神清澈。赵瑾与他对视片刻,缓缓展开了奏疏。
起初,皇帝的神色还算平静。但随着阅读的深入,他的眉头渐渐皱起,手指在奏疏上某些字句处轻轻敲击。殿内落针可闻,只有皇帝翻动纸页的沙沙声,以及一些人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这封奏疏太狠了。
它没有纠缠于个案细节,而是直指制度根本。从荐举不公、糊名不实,到誊录有私、阅卷舞弊,再到殿试虚设、铨选失察十条大罪,条条见血,每一条都配有具体案例,时间、地点、人物、金额,有些甚至精确到某年某月某日,某位考官在何处宴饮,收了谁家的礼。
更致命的是最后提出的“革弊七策”:废除恩荫、改革糊名、建立监察司、加重惩处、资助寒门每一条,都在动摇世家大族的特权根基。
尤其是“废除恩荫”这一条意味着从此以后,所有官员子弟,无论父祖官居何职,都要和寒门子弟一样,从童生试一步步考上来。这简直是要掘了世家的根!
当赵瑾看到最后,奏疏末尾那四十七个密密麻麻的签名时,他的手停顿了一下。
四十七人。这几乎囊括了朝中清流的中坚力量。他们用这种方式告诉皇帝:这不是陆明渊一个人的心血来潮,这是整个清流集团的集体意志。
赵瑾合上奏疏,抬起头。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百官,最后落在那些面色惨白的世家官员脸上。
“陆卿,”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这奏疏上说,‘恩荫入仕,乃前朝陋规,本朝承袭,实为养痈遗患’。这话,很重啊。”
“陛下!”工部右侍郎赵汝成再也忍不住,出列跪倒,声音发颤,“陆明渊妖言惑众,妄议祖宗成法!恩荫之制,乃太祖太宗为酬功臣、安社稷所定,沿袭百年,岂容轻易更改?!他这是要动摇国本啊陛下!”
“赵侍郎此言差矣!”周正贤立刻出列反驳,“祖宗之法,亦当因时而变!前朝之制,未必尽合本朝!如今恩荫泛滥,纨绔子弟凭祖荫窃据高位,饱食终日,无所事事;而寒门英才,虽有经天纬地之才,却困于穷巷,不得施展!长此以往,国将不国!陆编修所言,正是为社稷长远计!”
“周大人!”另一名世家官员也站出来,“寒门自有寒门的出路,科举取士,本已给予机会!岂能因少数人舞弊,便否定整个制度,乃至废除恩荫?!这岂非因噎废食?!”
“少数人舞弊?”陆明渊冷笑,“杨大人,真的是‘少数’吗?礼部一个书吏王三,便能将试题卖遍汴京!张文远一个侍郎,受贿金额高达八万两!牵涉世家、富商数十家!这还只是冰山一角!若再不彻底改革,堵死漏洞,今日之舞弊,明日就会以更隐蔽的方式卷土重来!届时,寒门还有何‘出路’可言?!”
“你这是危言耸听!”
“是不是危言耸听,看看宫门前的血就知道了!”
双方越吵越烈。清流官员们据理力争,引经据典;世家官员们则拼命维护现有制度,指责对方激进误国。中立派官员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赵瑾坐在龙椅上,冷眼看着这场争吵。他没有制止,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终于,当争吵渐趋白热化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站了出来。
晋王赵珩。
他从亲王班列中走出,来到御阶之下,躬身行礼:“皇兄,臣弟有言。”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这位向来低调,却在科场案中被皇帝委以重任的亲王。
“讲。”赵瑾看着他。
“臣弟以为,”赵珩的声音平稳从容,“陆编修所陈十弊,确为事实;其所提七策,亦多有可取之处。科场之弊,非改不可。”
此言一出,世家官员们脸色大变。晋王竟然站在了清流一边?!
但赵珩话锋一转:“然,废除恩荫一事,牵涉太广,震动太大。宗室、勋贵、世家,皆赖此制传承。若骤然废除,恐生变乱,非社稷之福。”
他顿了顿,继续道:“臣弟以为,当分步而行。首先,彻查舞弊案,严惩涉案人员,以儆效尤。其次,改革糊名、誊录、监察等具体环节,堵塞漏洞。其三,可适当压缩恩荫范围,提高恩荫子弟入仕门槛。待时机成熟,再议废除之事。”
这番话,看似折中,实则高明。既支持了改革,又缓和了最尖锐的矛盾,给了世家一个台阶下,也给了皇帝一个缓冲的空间。
赵瑾看着自己的弟弟,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这个弟弟,越来越会做官了。
“晋王所言,不无道理。”皇帝终于开口,声音传遍大殿,“科场之弊,必须革除。陆卿所奏十弊七策,朕已览毕,切中时弊,用心良苦。”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然,治国如烹小鲜,不可操之过急。传旨:陆明渊忠直敢言,擢升为御史台侍御史,专司科场监察事务。其所陈七策,交内阁详议,着六部九卿、翰林院、国子监共同商讨,限半月内,给朕拿出一个稳妥可行的改革条陈。”
“至于恩荫之事。”赵瑾的目光扫过那些面色紧张的世家官员,“暂不废除。但即日起,所有恩荫子弟,需经国子监考核,合格者方可授官。考核不通过者,一律退回。具体考核章程,由礼部、吏部、国子监会同拟定。”
没有全盘接受,也没有全盘否定。皇帝选择了最稳妥、也最具操作性的道路,先易后难,逐步推进。
陆明渊心中略感失望,但也明白,这已经是目前能做到的最好结果。皇帝毕竟要平衡各方势力,不可能一步到位。
“臣,领旨谢恩。”他躬身下拜。
“臣等领旨!”清流官员们齐声应道,声音中带着振奋。
世家官员们则松了口气,虽然恩荫门槛提高,但至少制度保住了。赵汝成等人虽然不甘,却也不敢再多言。
“退朝。”赵瑾起身,拂袖而去。
百官行礼恭送。
当陆明渊走出紫宸殿时,午时的阳光正烈,刺得他有些睁不开眼。周正贤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明渊,今日辛苦了。我们,算是开了个好头。”
陆明渊点点头,望向宫门外。那里,仿佛还能看到周子安倒下的影子。
“周兄,”他在心中默念,“你撞开的门,我们走进来了。”
路还很长,但至少,第一步已经迈出。
而此刻,在人群之后,晋王赵珩望着陆明渊的背影,眼中神色莫名。他招来一名亲随,低声吩咐了几句。
亲随领命,快步离去,方向正是朱雀大街,玲珑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