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刚过,天色尚是沉沉的鸦青色,午门外汉白玉铺就的广场上已陆续停满官员的轿马。冬末的晨风寒冽刺骨,刮在脸上如同细密的刀子。官员们裹着厚厚的貂裘或锦氅,三三两两地交谈着,话题无一例外都绕着那桩悬而未决的考题泄露案,人人面色凝重,呵出的白雾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礼部尚书韩文礼告病,今日未到。主考张文远已于三日前下狱,其同党、礼部右侍郎杨文焕此刻站在角落里,脸色苍白如纸,不停地用袖口擦拭额上并不存在的冷汗。偶尔有同僚投来目光,他便立刻垂下眼帘,仿佛要将自己缩进官袍的褶皱里。
崔成远倒是来了,照旧站在文官队列的前端,腰背挺得笔直,只是眼下的乌青暴露了他多日未眠的事实。他的儿子崔琰正因涉嫌买题被软禁府中,此事虽尚未公开,但在场官员心照不宣。崔成远能感觉到背后针扎般的视线,但他只是紧了紧身上的紫貂大氅,目光沉沉地望着前方紧闭的午门。
朝会通常要等卯时正点才开宫门,此刻离那尚有半个时辰。
就在这时,广场边缘通往礼部衙门的侧道上,忽然跌跌撞撞冲出来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色棉袍,头发散乱,赤着双脚,竟是连鞋都未穿,就这么踩在冰冷刺骨、甚至凝结着薄霜的石板上。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卷东西,步子踉跄,却异常执着地朝着官员聚集、也是宫门禁卫最森严的正中区域冲来。
“站住!宫禁重地,不得擅闯!”值守的羽林卫最先反应过来,厉声呵斥,同时横起手中的长戟。
那人却像没听见,依旧往前冲,口中嘶声喊着,声音因寒冷和激动而破碎不堪:“冤枉!草民有冤!求见陛下!求陛下为天下寒士做主啊!”
是周子安。
他的声音太过凄厉,瞬间打破了广场上压抑的低语。所有官员都转过头,惊愕地看着这个形容癫狂的年轻举子。有人认出了他:“是洛州那个周解元?”
崔成远的眼皮猛地一跳。
周子安已被两名羽林卫拦住,长戟交叉挡在他身前。他挣扎着,却挣脱不开,只能拼命将手中那卷东西高高举起,那不是普通的纸,而是一幅长长的、边缘已经起毛的素白麻布,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暗红色的字迹,在黎明前的微光中,像一道狰狞的血痕。
“草民周子安!洛州解元,师从顾青岩!今有万言血书在此!”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几近泣血,“控诉今科春闱,鬻题受贿,权钱交易,堵塞寒门!礼部侍郎张文远,勾结世家,明码标价!考题未出,已传遍汴京黑市!三千两白银,可买一策论!五千两,可保过省试!一万两,殿试三甲在握!此非科举,实乃卖场!寒窗十年,不如世家一纸金银!天理何在?!公道何在?!”
他每喊一句,那卷血书便展开一分。猩红的字迹,在灰白麻布的衬托下,触目惊心。上面详细罗列了疑似泄题的环节、交易的地点、牵涉的部分官员姓氏,甚至还有模糊的金额和代号。虽未直接点出崔家,但字里行间,“崔”、“陈留伯”、“江宁李”等字眼,依然刺痛了许多人的神经。
广场上一片死寂。只有寒风呼啸,和周子安嘶哑的控诉声。
杨文焕双腿一软,险些瘫倒,被身旁的同僚勉强扶住。崔成远脸色铁青,袖中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他死死盯着周子安,眼中杀机一闪而逝,这狂生,竟敢在百官面前,在宫门之前,如此撕破脸皮!
“胡说八道!还不将此狂徒拿下!”一名与秦党交好的御史反应过来,厉声喝道。
羽林卫手上用力,想要将周子安拖走。
“谁敢动我!”周子安猛地爆发出一股力气,竟挣脱了钳制,踉跄着向前又冲了几步,距离那扇紧闭的、象征着至高皇权的朱红宫门,仅有不到十丈。他转过身,面向所有惊愕的官员,眼中燃烧着绝望的火焰,却又透出一种奇异的清明:
“诸公!你们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可曾看见天下寒士悬梁刺股,却因无钱行贿,被挡在龙门之外?!可曾听见乡野之间,对科场黑暗的痛骂与绝望?!我周子安今日在此,非为我一己之私!乃为天下万千同窗,问一句这大宋的科场,还是不是读书人的科场?!这朝廷的官位,还是不是凭才学德行的官位?!”
他举起血书,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杜鹃啼血:
“陛下!”
然后,在所有人尚未完全反应过来的刹那,他猛地转身,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那扇紧闭的、冰冷坚硬的、雕刻着九五金龙的午门狠狠撞去!
一声闷响,并不算震耳欲聋,却比惊雷更震慑人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周子安的身体软软地顺着朱红的门板滑落,在门板上留下一道刺目的、向下蜿蜒的暗红轨迹。他的额头正中央,一片血肉模糊,森白的额骨隐约可见。鲜血汩汩涌出,迅速浸染了他散乱的黑发,染红了他单薄的棉袍前襟。
那幅长长的血书,从他松开的手中滑落,一半压在身下,一半摊开在地,被寒风吹得微微抖动,上面的每一个血字,都像是在无声地呐喊。
他仰面倒在宫门前,眼睛还睁着,望着铅灰色的天空,瞳孔里的火焰渐渐熄灭,只剩下空洞的死寂。嘴角,却似乎凝固着一丝极淡的、近乎解脱的弧度。
晨光,终于在这一刻,艰难地刺破了云层。
一缕稀薄的光线,恰好落在宫门前那一小片被鲜血染红的汉白玉地面上,落在周子安苍白冰冷的脸上,落在那幅猩红的血书上。
光与血,寂静与死亡,形成了这幅王朝清晨最惊心动魄的图景。
辰时三刻,本该是朝会开始的时候。
但今日的紫宸殿,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龙椅上空着,皇帝赵瑾并未升座。阶下,百官按照品级垂手肃立,无人敢发出半点声响。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并非真的气味,而是方才宫门前那一幕带来的、心理上的强烈冲击。
赵瑾是在寅时末得到消息的。当时他正在用早膳,闻报后,手中的银筷“哐当”掉进碗里,溅起的米粥烫红了他的手背,他却浑然不觉。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沉默地更换了朝服,然后便一直坐在偏殿里,面对着那幅由内侍战战兢兢呈上来的、被血浸透大半的“万言书”。
此刻,他终于从偏殿走出,缓缓登上丹陛,坐入龙椅。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眼神却如同万年寒潭,深不见底。
“都看到了?”皇帝开口,声音平静,却让阶下百官心头齐齐一凛。
无人敢答。
“朕也看到了。”赵瑾继续说,目光扫过下方,“就在朕的宫门前,在百官上朝的必经之路上,一个读书人,一个解元,用他的脑袋,撞开了朕的宫门。用他的血,给朕,给这满朝朱紫,写了一份考卷。”
他拿起御案上那幅血迹斑斑的麻布,轻轻抖开。暗红的字迹在殿内明亮的灯光下,愈发狰狞。
“这上面写的,有人认得吗?”赵瑾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缓缓扫过礼部官员所在的位置,最后落在崔成远和杨文焕脸上,“张侍郎卖题,崔家买题,陈留伯家买题,江宁李家买题三千两,五千两,一万两,这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好啊,真是好啊,我大宋的官位,什么时候成了菜市口的猪肉,可以按斤论两地卖了?!”
“陛下!”崔成远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老臣冤枉!犬子……犬子年轻气盛,或许受人蒙蔽,但绝不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这周子安……这狂生血口喷人,分明是受人指使,构陷忠良!其心可诛啊陛下!”
“构陷忠良?”赵瑾冷笑,“那你告诉朕,他为何要拿自己的命来构陷?他的命,就这么不值钱?还是说,你们崔家的清白,比一个解元的命还重?!”
崔成远语塞,只是伏地颤抖。
杨文焕早已瘫软如泥,涕泪横流,连喊冤的话都说不出了。
“韩文礼呢?”赵瑾问。
“回
回陛下,韩尚书告病。”内侍颤声回答。
“告病?”赵瑾眼中寒光一闪,“他是该告病!他礼部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他这个尚书,难辞其咎!传旨:韩文礼革去礼部尚书一职,削籍为民,永不叙用!即日起,闭门思过,无朕旨意,不得踏出府门半步!”
“陛下圣明!”清流队列中,御史中丞周正贤第一个出列,声音洪亮,“科场舞弊,动摇国本!周子安以死明志,其情可悯,其志可嘉!臣恳请陛下,顺应民心,彻查此案!无论涉及何人,官职多高,背景多深,一律严惩不贷!还天下士子一个朗朗乾坤!”
“臣附议!”
“臣附议!”
清流官员纷纷出列,跪倒一片。他们中不少人出身寒微,或对世家垄断早有不满,周子安的血,彻底点燃了他们心中的怒火。
世家一系的官员则脸色难看,不少人眼神躲闪,冷汗涔涔。崔成远跪在地上,心中一片冰凉。他知道,皇帝借题发挥的刀子,已经高高举起了。周子安的死,给了皇帝最名正言顺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