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崔成远猛地抬头,老泪纵横,做最后一搏,“老臣愿辞去吏部尚书一职,回乡养老!只求陛下念在老臣多年勤勉,崔氏世代忠良的份上,饶犬子一命!他年少无知啊!”
以退为进,弃车保帅。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后也是唯一的办法。
赵瑾看着他,眼神深邃。良久,才缓缓道:“崔卿,你是三朝老臣,朕记得你的功劳。”
崔成远心中一喜,以为有转机。
“但是,”赵瑾话锋一转,声音陡然转厉,“功是功,过是过!科举乃国之重器,岂容尔等私相授受,玷污至此?!崔琰买题,证据确凿,按律当斩!至于你崔成远,教子无方,纵容亲属干预科场,罢去吏部尚书之职,留京候审!崔氏三代之内,子弟不得参加科举,不得入朝为官!”
如同晴天霹雳!
罢官,留审,三代不得科举为官!这对一个以诗书传家、以科举起家的百年世家来说,几乎是灭顶之灾!比直接杀了崔成远还要残忍!
崔成远眼前一黑,喉头一甜,竟是一口血喷了出来,溅在身前光可鉴人的金砖上,星星点点,触目惊心。他指着皇帝,手指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终颓然倒地,昏死过去。
“拖下去。”赵瑾面无表情。
两名殿前侍卫上前,将昏迷的崔成远架了出去。
满殿死寂。所有世家出身的官员,皆感到脖颈发凉。皇帝的刀,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快,还要狠。
赵瑾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周子安以死谏君,追赠‘文节郎’,以进士礼厚葬,朕亲题碑文。其血书所言,着三司并皇城司,给朕一查到底!凡涉案者,无论皇亲国戚,勋贵世家,一律严惩!退朝!”
皇帝拂袖而去。
留下满殿心神俱震的官员。许多人站立不稳,需要同僚搀扶才能走出紫宸殿。
殿外的阳光,不知何时已变得有些刺眼。但那光芒,却驱不散每个人心头沉甸甸的阴影,也洗刷不掉宫门前,那已经渗入石缝的、暗红色的印记。
血,真的溅了。
阶,真的染了。
而浪,才刚刚开始掀起。
周子安血溅宫门的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在午时之前,便已炸遍了整个汴京城。
最初的震惊过后,是死一般的寂静。茶楼酒肆的说书人罕见地停了话头,连最热闹的瓦子勾栏也少了喧哗。人们交换着眼神,低声传递着消息,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深深的悸动。
然后,在某些地方,压抑的情绪开始发酵、沸腾。
贡院街附近的客栈、会馆,是寒门举子聚集最多的地方。当确切消息传来时,许多房间先是传出压抑的啜泣声,随后,是摔碎杯盏的脆响,是拳头砸在墙上的闷响,是悲愤到极致的嘶吼。
“周兄……周兄啊!!”
“苍天无眼!科场无道!”
“寒门子弟,难道就活该被踩在脚下吗?!”
“朝廷不给说法,我们就去宫门前,陪周兄一起!”
悲愤迅速转化为行动。数十名、上百名衣衫朴素、面色激愤的举子从各处涌出,自发地聚集在贡院门前,随后又转向礼部衙门,最后汇聚成一股沉默而沉重的人流,朝着皇城方向缓缓移动。他们手中没有武器,只有书本,只有悲愤,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沿途的百姓默默让开道路,眼神复杂地看着这群年轻的读书人。有人摇头叹息,有人偷偷抹泪,更有人加入了他们的行列。
五城兵马司的兵丁试图阻拦,却被更大的人潮冲散。消息一层层报上去,却无人敢下令武力驱散,宫门前的血还未干,谁敢在这个时候,对士子动粗?
这股悲愤的洪流,最终被拦在了皇城外围的警戒线外。他们也不冲击,只是默默地跪了下去,黑压压的一片,在午后的寒风中,如同无声的雕塑。有人拿出了周子安的文章高声诵读,有人展开白布,上书“科场清明”、“严惩贪腐”、“还寒士公道”。
无声的抗议,往往比呐喊更具力量。
这股力量,正顺着汴京的街巷,向着更远的地方扩散。
而与此同时,在另一处截然不同的地方,安国公府的书房内,气氛却凝重得如同结了冰。
秦远山没有“病”,他只是闭门不出。此刻,他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站着几名核心幕僚,个个面色沉重。
“相爷,周子安这一死,事情彻底闹大了。”一名幕僚低声道,“陛下借题发挥,直接拿崔家开刀,罢官、留审、三代不得科举这下手,太狠了。接下来,恐怕。”
“恐怕什么?”秦远山的声音有些沙哑,但眼神依旧锐利,“怕火烧到我们身上?”
幕僚们沉默。
“崔成远是个蠢货!”秦远山忽然重重一拍扶手,“连儿子都管不好!留下这么大的把柄!他以为弃车保帅就能过关?陛下要的,从来就不是一个崔琰!他要的,是借这个机会,敲打所有世家,重新划分朝堂的势力!”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陆明渊那封万言书,你们看了吗?”
“看了。句句诛心,直指科举根本。若是陛下采纳。”
秦远山打断,“是已经在考虑了。周子安的血,陆明渊的笔,一武一文,配合得天衣无缝。这背后,没人推动,我秦字倒着写!”
他停下脚步,看向窗外。庭院里的梅花开得正好,但在他的眼中,却仿佛看到了熊熊烈火。
“查清楚,周子安死前,见过什么人?陆明渊上书前,又和谁通过气?还有。”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阴霾,“那个玲珑阁的琴师。我总觉得,这些事,绕不开她。”
“相爷,玲珑阁背景神秘,皇城司都查不出什么。我们……”
“查不出,就逼她出来。”秦远山冷笑,“火已经烧起来了,就不怕再添一把柴。通知我们的人,在士子中,在朝堂上,把水搅得更浑。重点……可以放在晋王身上。”
“晋王?”幕僚一惊。
“陛下让晋王协理此案,本身就是一种制衡,也是一种试探。”秦远山眼中精光闪烁,“若是这个时候,传出晋王与某些寒门领袖、甚至与那个琴师过从甚密的消息,陛下会怎么想?这把火,又会烧向谁?”
祸水东引,制造猜忌。这是乱局中,自保和反击的常用手段。
幕僚们心领神会,连忙应下。
秦远山重新坐回椅子,疲惫地闭上眼睛。周子安的血,陆明渊的笔,皇帝的刀,晋王的棋,还有那隐藏在迷雾中的琴师,各方势力在这汴京城中交织、碰撞,如同一盘复杂到极致的棋局。
而每一颗棋子的落下,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最终决定无数人的命运,乃至这个王朝的走向。
他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的、赌徒般的亢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