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八,雪后初霁。
周子安的血迹早已被内侍用清水反复冲刷,午门前又恢复了皇家威仪应有的洁净。但人心里的血迹,却是洗不掉的。
大理寺御审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汴京。崔成远流放岭南、崔琰绞监候、陈留伯夺爵、江宁织造下狱,一连串的雷霆处置,让整个官场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茶馆酒肆的说书人噤若寒蝉,连平日最热闹的瓦子勾栏都显得冷清许多,谁都知道,这场风暴还远未结束。
就在这压抑的沉默中,一份长达万言的奏疏,如同投入冰湖的巨石,激起了更猛烈的波澜。
奏疏出自翰林院编修陆明渊之手。
他没有选择常规的渠道,而是在二月十八日清晨,身着青色官袍,手持奏疏,于午门外长跪,请求内侍直呈御前。
“臣陆明渊,冒死上书,请陛下听臣肺腑之言!”
他的声音清朗坚定,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科场舞弊案发,陛下雷厉风行,惩贪治吏,天下称快!然臣以为,此案所暴露者,绝非张、崔等数人之罪,乃我大宋百年科举之积弊,乃世家门阀垄断仕途之痼疾,乃寒门英才报国无门之痛!”
“周子安血溅宫门,非为一己之冤,乃为天下寒士鸣不平!其所书九尺血字,字字皆我辈心声!今日严惩涉案之人,固然大快人心,然若不革除弊政,堵塞漏洞,则今日之崔氏,明日又生李氏、王氏!鬻题受贿,不过表象;制度朽坏,方为病根!”
奏疏中,他详细列举了科举十大弊端:
一曰“荐举不公”,世家子弟凭门荫占据解额。
二曰“糊名不实”,考官与考生暗通关节。
三曰“誊录有私”,胥吏可篡改考卷。
四曰“阅卷舞弊”,同考官相互照应。
五曰“殿试虚设”,排名早已内定。
六曰“铨选失察”,中举者仍需行贿得官。
七曰“回避形同虚设”,姻亲故旧遍布科场。
八曰“监督缺位”,御史台难查礼部。
九曰“惩处过轻”,舞弊者往往以罚代刑。
十曰“寒门无路”,贫者无资打点,纵有才学亦难出头。
每一条,都配有具体案例,时间、地点、人物清晰可考。有些是周子安血书中提及的,有些则是陆明渊多年观察、暗中查访所得。其中最致命的一条,直指礼部内部存在一个“鬻题网络”,从试题拟订、印刷、封存、运输到考官分配、阅卷、定榜,每个环节都明码标价,形成了一条完整的利益链。
“此十弊不除,科举永无清白之日!”陆明渊的声音越来越高亢,“臣恳请陛下:废除恩荫入仕,所有官员子弟皆需通过科举,改革糊名誊录制,引入多重监督,建立考官轮换、回避的严格制度,设立独立于礼部的‘科考监察司’,专司稽查,加重舞弊惩处,主犯一律极刑,从犯永不叙用,各州府设寒门助学银,资助贫寒学子赴考,三年一次清考,复核过往科场疑案,此七策若行,则科举可清,仕途可正,寒门可起,天下英才可尽入陛下彀中!”
他最后重重叩首,额头触及冰冷地面:“臣知此言逆耳,必触怒权贵,招致杀身之祸!然臣读圣贤书,食君之禄,若眼见国本动摇而缄默不言,与奸佞何异?周子安以血荐轩辕,臣愿以笔为剑,为后来者开一条生路!纵斧钺加身,九死不悔!”
这份奏疏,与其说是建言,不如说是一篇战斗檄文。它没有停留在个案层面,而是直接向整个科举制度、向盘踞其上的世家利益集团宣战。
奏疏传入宫中,紫宸殿内一片死寂。
赵瑾逐字逐句读了三遍。他的手指在“废除恩荫入仕”那一条上反复摩挲,眼神明灭不定。
废除恩荫?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从此以后,所有官员子弟,包括皇室宗亲、功勋后代,都要和寒门子弟一样,从童生试一步步考上来。这触动的不只是世家利益,更是整个统治阶层的特权根基。
陆明渊好大的胆子,但也好精准的眼光。
皇帝闭上眼睛。他知道陆明渊说的都是事实,甚至比这更严重。科举早就不是公平的阶梯,而是权贵们巩固地位的工具。但他更知道,改革这条路,布满荆棘。
“高伴伴。”
“老臣在。”
“你说,陆明渊这份奏疏,是他一人之意,还是。”
高公公小心翼翼道:“陆编修素来清直,在士林中声望颇高。他此番上书,恐怕代表了不少寒门出身的官员,乃至天下士子的心声。”
“心声。”赵瑾睁开眼,看着殿外又开始飘落的细雪,“周子安用血写出来了,陆明渊用笔写出来了。接下来,还会有多少人,用什么方式写出来?”
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前。寒风裹挟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传旨:陆明渊忠直敢言,擢升为御史台侍御史,专司科场监察事务。其所陈七策,交内阁详议,半月内给朕拿出可行条陈。”
高公公一惊:“陛下,这……”
“照办。”赵瑾打断他,“另外,将陆明渊的奏疏,连同周子安的血书抄本,一并刊印,发往各州府县学,让天下学子都看看,都议议。”
他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朕要借这两把火,烧一烧这潭死水。”
当陆明渊的奏疏内容传到安国公府时,秦远山正在喝药。
褐色的药汁溅了他一手。
“好一个陆明渊!”他放下药碗,手微微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病的,“废除恩荫?改革糊名?设立监察司?他这是要掘我大宋的根啊!”
幕僚们垂首肃立,大气不敢出。这些日子,秦府的门可罗雀,往日的车水马龙早已不见。崔家倒了,陈留伯垮了,昔日依附秦党的官员人人自危,哪里还敢来触霉头。
“相爷,”一位心腹幕僚低声道,“陆明渊此举,恐怕不止是他自己的意思。背后定有人推动。”
“谁?”秦远山眼神锐利如刀,“晋王?还是宫里那位?”
他指的是皇后。毒簪案后,皇后谢韫素一反常态,开始过问宫务,甚至几次在太后面前为寒门士子说话。若说这里面没有关联,他不信。
“都有可能。”幕僚道,“但更重要的是,陛下似乎有意借此机会,推行改革。”
这才是最可怕的。
秦远山太了解赵瑾了。这位皇帝表面温和,骨子里却极有主见,且对世家坐大早有不满。此前碍于政局稳定,一直隐忍不发。如今科场案闹得沸反盈天,民怨沸腾,正是他出手的最佳时机。
陆明渊的奏疏,很可能就是皇帝授意,至少是默许的试探气球。
“相爷,我们该如何应对?”另一位幕僚忧心忡忡,“崔尚书倒了,礼部那边我们的人也折损大半。若真按陆明渊所说改革科举,以后世家子弟入仕之路。”
“那就让他们改不成!”秦远山猛地一拍桌子,药碗跳起来,摔在地上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