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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考题·泄露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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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五的黎明格外漫长。

当第一缕天光勉强穿透厚重的云层,照亮午门巍峨的轮廓时,守夜的羽林卫发现石阶下蜷缩着一个靛蓝色的身影。那人怀里紧抱着一卷泛黄的纸,额头抵在冰冷的汉白玉上,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何人胆敢擅闯宫禁!”侍卫统领厉声喝问。

那身影缓缓抬起头,是周子安。他的脸色比死人更白,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仿佛烧尽了毕生的火焰。

“学生洛州举子周子安,”他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有万言血书呈递天听。”

他从怀中抽出那卷纸。不,不是纸是整整九尺长的素绢,密密麻麻写满了殷红的字迹。最触目惊心的是开头三行,墨色里掺着暗红,分明是咬破手指所书:科场已死,寒门无路,愿以此身,祭轩辕台,但求天日,照彻阴霾。

“荒谬!速速离去!”侍卫们持戟逼近。

周子安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疯癫,只有一种洞彻世事的悲凉。他站起身,展开血书,面向渐渐聚集的朝臣队伍,用尽全身力气呐喊:

“诸公且看。”

“礼部鬻题,明码标价!三千两可买策论破题,五千两保过省试,万两直达殿试!”

“张侍郎府中暗格,受贿名录在此抄录:崔氏三千、陈留伯两千五、江宁织造四千……”

“更有考官夜宴秦府,试题密封前已誊抄三份,分送三地!”

“寒门十年苦读,不如世家一纸金银!”

“此非科场,实乃鬻爵之市!此非朝廷,实乃饕餮之窟!”

每喊一句,他就将血书展开一截。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金额、时间、地点,在晨光下狰狞毕现。朝臣中响起压抑的惊呼,有人试图上前制止,却被周子安眼中决绝的光芒慑住。

“学生今日,”周子安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便以这腔热血,问一问这九重宫阙。”

他转身,面向午门最高处,那里是皇帝每日御门听政的方向。

“第一问!科举取士,是为国选材,还是为权贵续命?”

“第二问!礼法纲常,是束民之绳,还是护恶之盾?”

“第三,问陛下!”

他忽然提高音量,字字泣血:“您坐在那龙椅上,可曾听见寒士夜半哭声?可曾看见考卷下的白骨?可曾知道这大宋的根基,正在被蛀空?”

“周子安!你疯了!”崔成远终于挤出人群,脸色铁青,“快拿下这个狂徒!”

羽林卫一拥而上。

就在他们触碰到周子安衣袖的瞬间,这个清瘦的书生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猛然撞向身旁的蟠龙华表。

不是撞向石阶,而是撞向那根镌刻着“文武官员至此下马”的皇家象征。

“砰!”

闷响如槌击鼓。

鲜血从额角喷涌而出,溅在汉白玉基座的螭龙纹上。周子安的身体顺着华表滑落,手中那卷九尺血书如幡旗般展开,最末一行字在风中颤动:

“宁鸣而死,不默而生,顾氏门生周子安绝笔。”

时间静止了。

所有准备上朝的官员僵在原地,看着那个倒在皇家威仪之下的年轻生命。血还在流,浸透了素绢,也浸透了石缝里去年冬天残留的枯草。

陆明渊第一个冲过去,颤抖着手去探鼻息,随即颓然跪倒。

死了。

真的死了。

不是撞阶,是撞向这王朝的礼法图腾,用最惨烈的方式,完成了对一个时代的诘问。

不知是谁先跪下的,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清流官员、寒门出身的低阶朝臣,陆续跪倒一片。他们跪的不是周子安,是那份以命相证的真相,是那份自己早已不敢宣之于口的愤怒。

崔成远站在原地,手脚冰凉。他看着血书中“崔氏三千”那几个刺目的字,看着周围同僚或悲愤或躲闪的眼神,忽然明白,这不是结束,是开始。

血书被紧急呈送御前时,赵瑾正在批阅三司会审的奏报。

当那卷浸透鲜血的九尺素绢在紫宸殿金砖上缓缓展开,当“崔氏三千”“陈留伯两千五”等字句映入眼帘,皇帝手中的朱笔“咔嚓”一声折断。

墨汁溅在龙袍下摆,晕开一团污迹。

“好得很。”赵瑾的声音很轻,轻得让侍立的高公公头皮发麻,“朕的科场,成了拍卖场。朕的朝臣,成了市井牙人。如今,朕的学子,要用血来告诉朕,这个朝廷,烂透了。”

他站起身,走到那卷血书前,俯身细看。那些名字,有些他熟悉,有些陌生,但共同点是,都与秦党、与世家、与这个王朝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紧密相连。

“周子安。”赵瑾念着这个名字,“顾青岩的弟子。朕记得他。七年前殿试,顾青岩曾指着他对先帝说:此子有古大臣风。先帝笑而不语。”

他直起身,望向殿外。天色已经大亮,但紫宸殿内却仿佛还笼罩着黎明前的黑暗。

“传旨。”皇帝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第一,厚葬周子安,追赠,算了,人都死了,这些虚名有何用。着礼部以士礼安葬,朕亲自撰祭文。”

“第二,三司会审升为御审。明日,朕亲临大理寺,听审此案。”

“第三,”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乍现,“着皇城司即刻围了崔府、陈留伯府、江宁织造驻京府邸。所有涉案人员,一律收监。凡有抵抗格杀勿论。”

最后四个字,掷地如铁。

高公公心中一凛,连忙应下。这是要动真格了,不仅要查,要审,还要见血。

“陛下,”高公公小心翼翼道,“晋王殿下在外求见。”

赵瑾闭了闭眼:“让他进来。”

赵珩快步走入,显然已经听闻了午门之事。他看了一眼神色莫测的皇兄,又看了看地上那卷触目惊心的血书,躬身行礼:“皇兄节哀。”

“节哀?”赵瑾冷笑,“朕该哀什么?哀一个忠臣枉死?还是哀这江山蛀虫太多?”

赵珩沉默片刻,道:“周子安以死明志,虽过于刚烈,但其情可悯,其志可嘉。如今血书在此,证据确凿,正是肃清科场、整顿吏治的良机。”

“良机?”赵瑾转身,盯着自己的弟弟,“你是说,这是一个好机会?”

“是。”赵珩抬起头,目光坦诚,“科场之弊,积重难返。若按部就班查办,阻力重重,最后往往不了了之。如今血溅宫门,天下瞩目,民怨沸腾。皇兄正可借势而为,大刀阔斧,将那些蠹虫连根拔起。”

赵瑾看着弟弟,忽然问:“依你看,该拔到什么程度?”

这个问题很危险。赵珩心念电转,谨慎答道:“自然是……依法严办,绝不姑息。”

“依法?”赵瑾笑了,笑容里满是讽刺,“若真依法,这血书上一半的人,都该满门抄斩。包括你的好舅舅,陈留伯。”

赵珩心中一紧。他的生母是陈留伯的妹妹,虽然早逝,但这份姻亲关系始终存在。皇帝这是在试探,还是警告?

“臣弟……”赵珩深吸一口气,“唯皇兄圣裁。王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若陈留伯果真涉案,臣弟绝无二话。”

话说得漂亮,但两人都心知肚明其中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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