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瑾深深看了他一眼,摆摆手:“你退下吧。明日御审,你也来。”
“臣弟遵旨。”
赵珩退出紫宸殿,后背已是一层冷汗。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游戏规则变了。皇兄不仅要借此事清洗秦党,更要重新划定朝堂的权力边界。而自己,必须在这场风暴中找到最安全的位置。
殿内,赵瑾独自站在血书前,良久。
“高伴伴。”
“老奴在。”
“你说,”皇帝的声音忽然有些疲惫,“周子安死前,恨的是张文远,是崔家,是那些贪官污吏,还是恨朕这个皇帝?”
高公公吓得跪倒在地:“陛下!那书生癫狂之语,岂能当真!陛下勤政爱民,天下皆知。”
“勤政爱民。”赵瑾喃喃重复,弯腰捡起那截折断的朱笔,笔尖的猩红与血书的暗红交相辉映,“可民,还是死了。”
他握紧断笔,指尖用力到发白:“那就让该流血的人,流够血。”
二月十六,大理寺正堂。
这里从未如此拥挤,又如此寂静。御座设在正北,黄罗伞盖下,赵瑾面无表情地端坐着。左右两侧,三司主官、皇城司指挥使、以及特许旁听的晋王赵珩、几位阁老依次就坐。堂下,黑压压跪着一片人犯:张文远、胡斋主、三名买家、礼部涉案官吏,以及今晨刚从府中被“请”来的崔成远、陈留伯等人。
崔成远还穿着紫色官袍,只是玉带已被除去。他跪在堂下,脸色灰败,但腰杆依旧挺直,维持着最后的体面。他的儿子崔琰,作为重要证人,被单独押在侧室,等待传唤。
“带人犯张文远。”严正清作为主审,声音洪亮。
张文远被拖上来时,已不成人形。连日的刑讯让他神志恍惚,但看到御座上的皇帝,还是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张文远,”严正清沉声道,“陛下亲临,御审此案。你将鬻题受贿、结党营私之罪,从实招来!”
张文远趴伏在地,声音破碎:“罪臣认罪。考题是罪臣利用职权,从礼部密封房偷出誊抄,经由书吏王三,卖给墨香斋胡某,所得银两,共计八万七千两,大部分已挥霍。”
“买家都有谁?”严正清追问。
张文远眼神躲闪,报出了几个无关痛痒的名字。
严正清冷笑,取出那份血书抄本:“那这上面所载,崔氏三千两、陈留伯两千五百两、江宁织造四千两,又作何解释?!”
“那是……”张文远额头冷汗涔涔,“那是有人诬陷。”
“诬陷?”严正清一拍惊堂木,“简直胡言乱语!”
胡斋主连滚爬爬上来,看到御驾,吓得魂不附体,不用多问就全招了:“是张侍郎的长随找的小人!买家小人虽不全认得,但那崔府的人,小人见过!去年中秋,崔公子在樊楼宴客,小人送过一批湖笔,记得崔公子身边的长随,就是来接头的人之一!”
“你胡说!”崔成远猛地抬头,目眦欲裂。
“是不是胡说,传崔琰一问便知。”赵珩忽然开口,声音平静。
赵瑾看了弟弟一眼,点了点头。
崔琰被带上来时,脸色苍白,但依旧强作镇定。他看到父亲,眼中闪过慌乱,随即低下头。
“崔琰,”严正清问道,“胡斋主指认你府中长随参与买卖考题,你可有话说?”
崔琰咬牙:“绝无此事!此人信口雌黄,构陷忠良!”
“构陷?”严正清从案上拿起一叠票据,“这是从你书房暗格里搜出的银票存根,时间、金额,与胡斋主供述的交易记录完全吻合。这,也是构陷?!”
崔琰如遭雷击,猛地看向父亲。崔成远闭了闭眼,知道完了。这些证据,皇城司早就掌握了,今日不过是走个过场。
“还有,”严正清继续施压,“张文远府中搜出的密信里,有一封是你所书,询问‘今科关节’价格,并承诺事成后保举张文远之弟出任知州。笔迹已由翰林院三位学士共同鉴定,确系你亲笔。崔琰,你还有何话说?!”
铁证如山。
崔琰瘫软在地,最后一丝侥幸也荡然无存。他哭喊着:“是……是学生一时糊涂!是学生听信谗言!求陛下开恩!求陛下开恩啊!”
“逆子!”崔成远老泪纵横,他知道,儿子这一认罪,崔家就全完了。他猛地向前膝行几步,重重磕头:“陛下!老臣教子无方,罪该万死!但此事全系犬子一人所为,与崔氏全族无关!求陛下明察!”
“无关?”赵瑾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大堂的温度骤降,“崔琰一个白身举子,哪来三千两白银买题?又哪来的能耐,保举一个五品知州?”
他站起身,走下御座,来到崔成远面前:“崔尚书,你告诉朕。你崔家累世官宦,门生故吏遍天下。这些年,通过科场这条捷径,你们往朝堂里塞了多少人?又卖了多少官帽?”
“陛下。”崔成远浑身颤抖。
“你不说,朕帮你说。”赵瑾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扔在崔成远面前,“这是近十年,崔氏子弟及门生中举、中进士的名单。其中三成,在科考当年或前后,都有大额不明银钱流入你崔府账户。需要朕一个个念给你听吗?”
那本册子,正是苏挽澜通过玲珑阁情报网,结合皇城司内部档案,精心整理出的致命一击。
崔成远看着那本册子,面如死灰。他忽然明白了,这不是一场偶然的爆发,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围猎。从考题泄露,到周子安血谏,再到今日御审,每一步,都有人推着事情往最坏的方向发展。
是谁?晋王?清流?还是……那个神秘的琴师?
他猛地抬头,看向御座旁神色平静的赵珩,又看向堂外,那里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操控着这一切。
但已经晚了。
“崔成远,”赵瑾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你身为吏部尚书,执掌铨选,却带头舞弊,卖官鬻爵,结党营私。按律,当处极刑,抄没家产,族中为官者一律革职查办。”
“陛下。”崔成远惨呼。
“但,”赵瑾话锋一转,“朕念你三朝老臣,年事已高。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即日起,革去所有官职爵位,削籍流放岭南,永不得归。崔琰,绞监候。崔氏三代之内,不得科举,不得为官。”
这比直接杀了他更狠。流放岭南,生不如死;而三代不得科举为官,等于断了崔氏百年望族的根基。
崔成远瘫倒在地,再无声音。
接着,陈留伯、江宁织造等涉案人员,一一被揪出。轻者革职流放,重者下狱论死。往日煊赫的世家,在皇权与证据的双重碾压下,如同纸糊的老虎,一戳即破。
堂审持续了整整六个时辰。
当最后一名人犯被拖下去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透过大理寺高窗照进来,将御座上的皇帝身影拉得很长,仿佛一尊镀金的审判之神。
赵瑾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看向严正清:“严卿,此案尚未完结。张文远背后,定还有大鱼。给朕继续挖,挖到挖不动为止。”
“臣,遵旨。”
皇帝起驾回宫。百官恭送,无人敢大声喘息。
赵珩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空旷的大堂。地上,似乎还残留着周子安血书的影子,以及那些世家大族轰然倒塌的尘埃。
他想起昨夜玲珑阁递来的密信,只有八个字:
“火已燎原,静观其变。”
变局,真的开始了。
只是不知这把火,最终会烧向何方,又会将谁,一同化为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