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一,深夜。
汴京城东市早已宵禁,白日里喧嚣的店铺紧闭门板,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在空荡的街巷里回荡,显得格外寂寥。
然而,在东市深处一条名为“墨香巷”的死胡同里,最里面那家不起眼的“墨香斋”后门,却悄然开了一条缝隙。
油灯如豆,勉强照亮狭窄的库房。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和劣质墨锭的气味,混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斋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男子,姓胡,此刻正搓着手,对着眼前三个罩着兜帽、看不清面容的客人点头哈腰:“三位爷,东西都在这里了,您们验验?”
他指着桌上三个一模一样的青布包袱。
为首那人身材高大,兜帽下传出的声音低沉沙哑:“打开。”
胡斋主连忙解开包袱。里面并非书籍,而是三本薄薄的、纸质特殊的册子,封面上无字,只在边角有一个极其隐晦的、用特殊药水书写的标记,在油灯下若隐若现。
高大之人拿起一本,快速翻看。册子内,是用极工整的馆阁体誊写的策论题目,共计五道,涉及边防、漕运、吏治、农桑、教化,角度刁钻,立意颇高。更重要的是,每道题后,竟然附有详细的破题思路、经典论据,甚至隐约暗示了“钦定”的答题倾向。
他的呼吸微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随即恢复平静。将册子递给身后一人。
那人接过,凑到灯下细看,手指在纸张边缘轻轻摩挲,又就着灯光变换角度观察纸质的纹理和墨迹的色泽。半晌,他压低声音道:“纸质是礼部特供的‘澄心堂监造’,墨色是内廷御墨房专供的‘松烟入漆’,装订用的丝线规格也对八九不离十。”
高大之人点点头,看向胡斋主:“东西,从哪里来的?”
胡斋主苦着脸:“这位爷,规矩您懂,小人只管居中牵线,不问来路。卖家只说是‘宫里流出来的硬货’,保证和贡院里封存的一模一样。小人验过,这纸张墨色,寻常地方绝对仿造不出。”
“价钱。”高大之人打断他。
“一册三千两。”胡斋主伸出三根手指,又连忙补充,“不还价。而且,只收现银或通兑的金叶子,不要银票。”
三千两!足够在汴京买下一座上好的三进宅院,或是供一个中等人家奢靡生活数十年。
高大之人身后另一人忍不住吸了口冷气。
“你手里有几册?”高大之人声音依旧平稳。
“就这三册。”胡斋主眼神闪烁了一下,“卖家说,东西金贵,多了扎眼。这三册还是分三次、不同人送来的。”
高大之人沉默片刻,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皮囊,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这是一千两定金。三册我都要。明晚子时,老地方,带齐东西,交齐余款。”
胡斋主眼睛一亮,连忙抓起皮囊掂了掂,脸上堆满笑容:“爷爽快!明晚子时,一定。”
话音未落,库房那扇看似坚固的木门,突然“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猛地踹开!
“皇城司办案!都不许动!”
火把的光芒瞬间涌入,将昏暗的库房照得如同白昼。十数名身着玄色劲装、腰佩横刀的皇城司番子鱼贯而入,刀已出鞘半寸,眼神凌厉。
胡斋主吓得魂飞魄散,手中的皮囊“啪嗒”掉在地上,金叶子散落一地。
那三个兜帽客也是浑身一震,下意识地后退,手摸向腰间。为首的高大之人反应最快,低喝一声:“走!”竟是不管不顾,猛地朝侧面的窗户撞去!
“哪里跑!”
守在窗外的番子早有防备,数把雪亮的横刀交叉架起,封死了去路。同时,库房内几名番子已扑上前,与三人缠斗在一起。
这几名买家显然也非庸手,拳脚功夫不俗,一时间竟与番子们打得难解难分。但皇城司人多势众,且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不过几个呼吸,便将其中两人制服,按倒在地。
唯有那为首的高大之人异常悍勇,竟被他夺过一把刀,劈退两人,眼看就要冲出包围圈。
一支弩箭破空而来,精准地射穿了他的小腿。高大之人闷哼一声,踉跄倒地,手中刀也脱手飞出。
一名面容冷峻、身着银鱼服的官员缓步走入,正是皇城司指挥使沈巍。他看也不看地上挣扎的犯人,径直走到桌前,拿起那三本册子,随手翻开一页,目光扫过,眼神骤然锐利如鹰。
“带走!”他沉声道,“包括这个斋主,全部押回诏狱!仔细搜,一片纸都不要放过!”
“是!”
番子们如狼似虎,将瘫软的胡斋主和三名重伤的兜帽客捆得结结实实,拖了出去。库房被翻了个底朝天,又找出一些散碎银两和几封语焉不详的信件。
沈巍站在狼藉之中,看着手中那三本册子,脸色阴沉如水。
“指挥使,”一名心腹上前低声道,“刚初步问了,那胡斋主就是个中间人,上线是谁他确实不知,只说是个面生的年轻仆役,每次来都遮着脸。至于这三个买家。”他瞥了一眼被拖走的犯人,“嘴很硬,但看身手和作派,不像普通商人,倒像是…军伍出身,或者世家圈养的死士。”
军伍?世家?沈巍心中念头飞转。舍得花近万两银子买考题的,绝非寻常人家。军伍背景边将?世家汴京那几个有适龄子弟参考的大家族?
“加派人手,连夜审讯!撬开他们的嘴!”沈巍冷声道,“还有,立刻去查那个溺毙的书吏王三,他落水前后接触过什么人,家里还有什么亲戚朋友,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查清楚!”
“是!”
沈巍将册子小心收好,走出墨香斋。深夜的寒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凉意。他抬头望向皇宫的方向,心中一片沉重。
考题泄露,人赃并获。这案子,大了。
而且,恐怕……仅仅只是个开始。
五、晋王府·夜半密谈
几乎在皇城司突袭墨香斋的同时,晋王府的书房内,烛火通明。
赵珩并未就寝,而是穿着一身玄色常服,坐在书案后,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棋子。他对面,坐着一位青衫文士,正是陆明渊。
“墨香斋那边,应该已经动手了。”赵珩落下棋子,声音平静。
陆明渊点点头,神色却不见轻松:“皇城司动作够快。只是……殿下,此举是否太过行险?将考题泄露的消息和线索直接送到沈巍面前,固然能引爆此案,但也可能……打草惊蛇,让背后之人断尾求生。”
赵珩轻笑一声,指尖敲了敲棋盘:“明渊,你可知何为‘打草惊蛇’?草丛里的蛇,你不动草,它便一直藏着,不知何时窜出来咬你一口。你打了草,它受惊窜出,反而暴露了身形位置。我们怕的不是蛇动,而是蛇不动。”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秦远山‘病’了这些日子,秦党看似蛰伏,实则暗流涌动。春闱是他们补充新血、巩固根基的关键一役。如今考题泄露案发,主考张文远是其门生,此事无论如何也绕不开秦党。我们逼蛇出洞,就是要看看,在这等压力下,秦党会如何反应,会保谁,又会弃谁。更要看看我那皇兄,会借此机会,做到哪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