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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考题·泄露案(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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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明渊沉吟道:“陛下对秦党早有不满,此次是个绝佳的机会。只是秦党树大根深,牵一发而动全身。陛下若决心借此案彻底清洗,恐朝局动荡。”

“动荡?”赵珩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这朝局,还不够动荡吗?秦党不倒,新政难行,寒门难起,边患难平。长痛不如短痛。皇兄或许正等着这样一个契机。”

他看向陆明渊:“你联络的那些寒门士子,反应如何?”

陆明渊脸上露出忧色:“群情激愤。贡院街冲突、听雪轩风波,本就积压了许多不满。如今春闱暂缓,考题泄露的消息虽未正式公布,但风声已经透出,士子间传言纷纷,人心惶惶。不少寒门子弟悲愤绝望,已有过激言论。下官担心若朝廷处置不当,恐生民变。”

“民变?”赵珩摇摇头,“不至于。但民意沸腾,确是一把好刀。”他拿起一枚黑子,在指尖转动,“这把刀,要用得好,既能斩向秦党,也能磨砺皇兄的决心。”

陆明渊看着他,忽然问道:“殿下,此事玲珑阁那位苏姑娘,是否也有所参与?”那日苏挽澜暗示手中有买家名单,他印象深刻。

赵珩动作微顿,看了陆明渊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她是个聪明人,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做什么事。”他放下棋子,“名单的事,她既然答应了你,便会做到。你不必深究她如何得到,只需做好准备,待名单出现,该如何利用,将舆论引向何方。”

陆明渊心中一凛,知道晋王不欲多谈,便识趣地不再追问。他心中对那位神秘的琴师,却越发感到好奇与一丝忌惮。

“对了,”赵珩似想起什么,“周子安和杜衡那两个举子,近来如何?”

“杜衡依旧耿直激愤,四处联络同窗。周子安则愈发沉默,整日闭门读书,但下官观其眼神,隐有决绝之色。此人学问心性皆为上品,只是刚极易折。”陆明渊叹道。

赵珩默然片刻,道:“多留意些。这样的士子,是朝廷的未来,莫要折在了这污糟的泥潭里。”

话虽如此,两人心中都明白,在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中,没有人能真正置身事外。无论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将相,还是卑微求存的寒门士子,都已被卷入这巨大的漩涡之中。

窗外,夜色深沉,不知何时飘起了细碎的雪花,无声地覆盖着这座不眠的城池。

二月十二,大理寺诏狱,地下第三层。

这里关押的都是重犯要犯,空气中常年弥漫着一股混合着血腥、霉烂和绝望的气味。火把在墙壁上投下摇曳晃动的阴影,如同鬼魅。

最深处的单独牢房内,张文远蜷缩在角落一堆潮湿的稻草上。不过短短几日,这位昔日的礼部侍郎、春风得意的主考官,已憔悴得不成人形。官袍早已被剥去,只穿着单薄的囚衣,上面沾满污渍。头发散乱,脸颊凹陷,眼中布满了血丝和惊惶。

铁门“哐当”一声打开。

大理寺卿严正清在狱卒的陪同下,缓步走了进来。他穿着正式的紫色官袍,神色肃穆,不怒自威。

“张侍郎。”严正清的声音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张文远猛地一颤,抬起头,看到严正清,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爬爬地扑到栅栏前,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铁条:“严大人!严大人!下官冤枉!下官是冤枉的啊!那考题绝非下官所泄!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严正清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张侍郎,墨香斋人赃并获,中间人胡某及三名买家均已落网。从你府中搜出的密信、银票,还有你长随与已溺毙书吏王三往来的证据,皆在此处。证据确凿,你还喊冤?”

“那些那些都是假的!是有人仿造下官笔迹!是有人买通了下官的长随!严大人明鉴!下官对陛下忠心耿耿,岂会行此自绝之事?!”张文远涕泪横流,拼命磕头,额头撞在铁栏上砰砰作响。

“你对陛下忠心?”严正清冷笑,“那你告诉本官,你府中暗格内,那五万两来历不明的银票,作何解释?你与江宁富商李贽、河东盐商马大元等人的密信,约定‘保中’其子弟,并收取巨额‘润笔’,又作何解释?!”

张文远如遭雷击,瘫坐在地,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却再也说不出辩解的话。那些,是他无法抵赖的铁证。

严正清走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张文远,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此案闹到如此地步,已非你一人所能承担。陛下震怒,三司会审,皇城司介入不挖出背后的根子,绝不会罢休。”

他蹲下身,声音压低,却字字如锤:“告诉本官,是谁指使你这么做的?泄露考题,非你一人能为。礼部内部,还有哪些人与你同流合污?那些买题的金主,除了已落网的三个,还有谁?你收取的贿赂,除了自己留下,又送到了哪些人的府上?”

严正清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张文远的皮肉,直视他的灵魂:“说出来,或许还能留你一家老小的性命。若执迷不悟,等别人先开口那便是满门抄斩,祸及九族!”

满门抄斩,祸及九族!

这八个字,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击垮了张文远最后的心防。他浑身剧烈颤抖起来,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他想起了家中年迈的父母,想起了温柔的妻子和年幼的儿女。

“不……不能……”他喃喃道,眼神涣散。

“说出来!”严正清厉声喝道,“幕后主使是谁?!是不是秦远山?!”

听到“秦远山”三个字,张文远浑身一僵,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依赖,有恐惧,更有深深的怨毒。但他猛地摇头,嘶声道:“不是恩相!恩相对此事毫不知情!是下官一时糊涂,被猪油蒙了心,被那些奸商蛊惑。”

他竟是将所有罪责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严正清眯起眼睛。他料到张文远不会轻易攀咬秦远山,秦远山对他有提携之恩,且秦党势力犹在,咬出秦远山,他全家死得更快。但,这态度,也恰恰说明了秦远山在此事中绝非清白。

“除了你,礼部还有谁?”严正清换了个问题。

张文远眼神闪烁,报出了几个名字,都是礼部中下层官吏,或是在舞弊环节中具体经手办事的人。显然,他准备抛出这些小鱼小虾来顶罪。

严正清记下名字,又问:“买家名单。”

“下官不知具体名单。都是中间人胡斋主在联络,下官只收钱,不过问买家身份。”张文远眼神躲闪。

“是吗?”严正清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页纸,抖开,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一串名字和金额,竟与从张文远府中搜出的那份受贿记录高度吻合,但更加详细,甚至标注了某些买家背后的家族势力。“那这上面记载的,‘崔府,三千两,保崔琰二甲前列’;‘陈留伯府,两千五百两,保其侄孙过省,试江宁织造李家,四千两,保其子入三甲这些,你作何解释?”

这页纸,正是苏挽澜通过隐秘渠道,送到严正清手中的部分名单。

看到这页纸,张文远如见鬼魅,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整个人彻底瘫软下去,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严正清收起名单,冷冷地看着他:“张文远,本官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明日三司会审,你若还是这般避重就轻,企图蒙混过关,那就别怪本官,将这名单上的名字,一个个查过去!到时候,牵扯出多少人,流多少血,就不是你能控制的了!”

说完,他不再看面如死灰的张文远,转身拂袖而去。

铁门重新关闭,落锁声在寂静的牢狱中格外刺耳。

张文远独自瘫在冰冷的稻草上,眼神空洞地望着黑黢黢的屋顶。名单他们竟然连名单都有。

完了,全完了,秦相,恩相,您答应过,会保我家人无恙的,可是如今,我还能信吗?

黑暗中,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场更大的风暴,正伴随着这份泄露的名单,悄然酝酿,即将以更猛烈的姿态,席卷整个朝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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