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龙抬头。
本该是春回大地、万物复苏的吉日,汴京贡院那扇朱红大门却在清晨卯时初刻便紧紧关闭。门外,千余名翘首以盼的举子被手持长矛、面无表情的兵丁拦在数丈之外。昨夜的微雪在青石板路上化作了冰碴,寒意顺着脚底往上窜,但更冷的是人心。
“怎么回事?不是说辰时初刻开龙门吗?”
“这都卯时三刻了,门还没开!”
“里面……是不是出事了?”
不安的低语在人群中蔓延。有人垫脚张望,有人搓手呵气,更多人则是沉默地攥紧了手中的考篮,指节发白。
周子安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袍。他昨夜几乎未眠,将《五经正义》又默诵了一遍,此刻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但眼神依旧沉静。杜衡站在他身旁,眉头紧锁,不住地踱步。
“周兄,不对劲。”杜衡低声道,“往年开考,寅时末贡院内外便已准备就绪,卯时正点卯,卯时三刻敲云板,辰时初刻准时开龙门。今日太安静了。”
周子安望向贡院高耸的围墙和紧闭的大门。晨光熹微中,那建筑沉默得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他心中也隐隐觉得异常,却只是说:“再等等。或许是仪式有变。”
“仪式有变?”旁边一个年长的举子冷笑,他已是第三次赴考,“贡院规矩,比天条还严。除非……”他压低声音,“除非是出了天大的纰漏。”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贡院厚重的朱门忽然“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
人群立刻骚动起来,纷纷向前涌去。
然而,出来的并非礼部官员,也不是引导的胥吏,而是一队全副武装、甲胄鲜明的禁军!他们鱼贯而出,迅速在贡院门前布成警戒线,长矛斜指,寒光凛冽。
“奉旨!”
一名身着绯袍、腰悬金鱼袋的高级宦官在禁军护卫下走到台阶最高处,展开一卷明黄绢帛,尖利的嗓音划破寒冷的空气:
“陛下有旨:今科春闱,因故暂缓!所有应试举子,即刻返回寓所,无令不得擅离,不得串联,静候朝廷通知!违者,以扰乱科场论处!”
如同平地惊雷,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暂缓?!为何暂缓?!”
“出了何事?!总要给个说法!”
“寒窗十载,千里迢迢,就等这一朝!怎能说缓就缓?!”
质疑声、愤怒声、哀求声混杂一片。有人试图冲上前理论,却被禁军毫不客气地用矛杆格挡回去。场面一时混乱。
那宦官面色冷峻,尖声道:“肃静!圣意已决,岂容尔等喧哗?!速速散去!再敢喧闹,一律锁拿!”
禁军齐声呼喝,长矛顿地,发出沉闷而震慑人心的响声。
举子们被这阵势所慑,虽心中愤懑不甘,却也只得渐渐后退,只是那眼神中的不解、恐慌与绝望,却如实质般弥漫在贡院街清冷的晨风里。
周子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望着那重新缓缓闭合的贡院大门,望着门前肃杀的禁军和宦官消失的背影,一颗心直往下沉。
暂缓春闱,这在本朝开国以来,几乎是前所未有之事。除非……除非科场出了惊天大案!
他想起前几日在“听雪轩”,崔琰那跋扈的姿态,刘文翰那暧昧不明的态度,还有陆明渊大人眉宇间深藏的忧色。
“周兄,”杜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颤抖,“是不是考题?”
周子安猛地回神,一把抓住杜衡的手臂,力道大得让对方吃痛:“噤声!”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许多举子还滞留在附近,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脸上皆是惊疑不定。其中,自然也混杂着一些世家子弟,他们虽也面带讶异,但那讶异之下,似乎还藏着些别的、更复杂难明的情绪。
“先回去。”周子安压低声音,不容置疑,“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问。等消息。”
两人随着茫然沮丧的人流,慢慢往回走。贡院街上一片死寂,只有零星的、压低的抽泣声和叹息声。昨夜的积雪未化尽,踩上去咯吱作响,如同无数颗被碾碎的心。
同一时刻,大内紫宸殿。
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鎏金蟠龙柱下的仙鹤香炉早已熄灭,殿内弥漫着一股沉滞的、混合着墨臭与隐隐血腥味的空气。
龙椅之上,赵瑾脸色铁青,手中死死攥着一份奏折,手背上青筋暴起。他面前御案上,散乱地堆放着数十份考卷,还有几封密函,以及一本薄薄的、纸质特殊的册子。
阶下,跪着数人。
最前面的是礼部尚书韩文礼,这位年过六旬的老臣此刻匍匐在地,额头紧贴冰凉的金砖,浑身筛糠般颤抖,官帽歪斜,花白的鬓发被冷汗浸透。
他身旁,跪着今科主考官、礼部侍郎张文远,秦远山的得意门生,以及两位同考官,其中就包括那日曾在“听雪轩”露面的刘文翰。三人皆是面如死灰,抖若秋风落叶。
再往后,是皇城司指挥使沈巍,以及大理寺卿严正清。两人虽也跪着,腰背却挺得笔直,面色沉肃。
“好啊,真是好啊!”赵瑾终于开口,声音并不高,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带着刺骨的寒意,“朕的礼部!朕的春闱!国之抡才大典!竟成了尔等鼠辈徇私舞弊、鬻题卖官的腌臜场!”
他猛地将手中奏折掷下,正砸在韩文礼头上:“韩文礼!你是礼部尚书!科场出了如此泼天大案,你竟一无所知?!你眼睛瞎了,还是心也盲了?!”
韩文礼以头抢地,砰砰作响:“老臣……老臣失察!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陛下!”他老泪纵横,也不知是疼的还是怕的,“可老臣着实不知,不知那张文远竟敢如此胆大包天。”
“不知?”赵瑾冷笑,目光如刀般剐向跪在后面的张文远,“张侍郎,你可有话说?”
张文远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全无,嘴唇哆嗦着:“陛下!臣冤枉!臣冤枉啊!”他膝行两步,涕泪交流,“那试题册绝非臣所泄!定是有人构陷!臣对陛下、对朝廷忠心耿耿,岂会行此自绝之路?!求陛下明察!”
“构陷?”赵瑾拿起御案上那本薄册,封面上赫然写着《丙戌春闱策问精要》几个字,纸质、墨色、乃至装订的丝线,都与礼部封存试题所用的特制物料一般无二,“那你告诉朕,这本与礼部存档底稿几乎一字不差、却在开考前三天就出现在黑市上、叫价三千两白银的‘精要’,是从何而来?!这上面加盖的、你张文远的私章印鉴,也是别人伪造的?”
张文远如遭雷击,瘫软在地,喃喃道:“不可能,臣的私章一直随身携带,从未离身。”
“从未离身?”赵瑾嗤笑,看向皇城司指挥使沈巍,“沈巍,你说。”
沈巍抱拳,声音洪亮清晰:“禀陛下,皇城司三日前接密报,称汴京黑市有春闱考题泄露。臣即命人暗中查访,于昨日戌时,在东市‘墨香斋’后堂,抓获正在交易此册的中间人及三名买家。据中间人供述,此册来源指向礼部,且不止一份。臣连夜突审,中间人熬刑不过,供出其上线乃礼部一名姓王的书吏。臣即刻派人缉拿王书吏,却发现其已于昨日午时‘失足’落水,溺毙于汴河。但其家中搜出银票五千两,并有其与张侍郎长随暗中往来的字据。经查,那长随已于今晨城门初开时,携细软潜逃出城,目前正在追捕中。”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外,臣等在搜查张侍郎府邸时,于其书房暗格内,发现尚未销毁的、与数名地方官员及世家往来密信,其中提及‘今科关节’、‘保中名额’及巨额‘润笔’等语。相关信函及物证,已移交大理寺。”
证据链几乎完整,人证物证俱在。张文远面无人色,连喊冤的力气都没了。
刘文翰在一旁,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伏地不敢抬头。他虽未直接参与,但作为同考,又曾与崔琰等人往来,心中岂能无鬼?
赵瑾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众人,最终落在一直沉默不语的大理寺卿严正清身上:“严卿,此案,你怎么看?”
严正清抬起头,他是三朝老臣,以刚正严明著称,此刻虽跪着,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陛下,科场舞弊,历朝历代皆为大案,动摇国本,败坏士风。今证据确凿,脉络清晰,主犯张文远难逃罪责。然,”他话锋一转,声音凝重,“此案恐怕并非张侍郎一人所能为。考题印制、封存、转运,环节众多,礼部内部若无多人配合,绝难泄露至此等地步。且黑市叫价三千两,能购得者非富即贵,其背后是否涉及朝中更大势力,意图借科举安插私人、把持朝政,犹未可知。臣请陛下下旨,由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彻查此案,无论涉及何人,一律严惩不贷!”
他这话,已是将矛头隐隐指向了秦党,乃至更高层。
韩文礼听得浑身一颤,几乎晕厥过去。他知道,自己这个礼部尚书,无论如何是做到头了,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
赵瑾沉默着,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殿内死寂,只有那规律的“笃、笃”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与森寒:“准奏。此案,就由三司会审,严正清主理。韩文礼,革去礼部尚书之职,暂押家中,听候发落。张文远及其余涉案官吏,即刻下狱,严加审讯,务必撬开他们的嘴!春闱无限期推迟,待案情查明,再议重开之日。”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传朕口谕:即日起,所有京官,无朕手谕,不得离京。各衙署严查内部,凡有与今科春闱相关之可疑行迹者,立即上报。知情不报者,同罪!”
“臣等遵旨!”阶下众人齐声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