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八,汴京下了开春后第一场雪。
雪片细密,不急不缓,将贡院街的青石板路铺上一层薄薄的银白。但这洁白很快便被无数双奔赴前程的靴履践踏成污浊的雪泥,混杂着车辙、马蹄印,以及偶尔散落的纸屑、干粮渣滓,在早春的寒意里蒸腾起一股混杂着汗味、墨香与隐隐躁动的气息。
天刚蒙蒙亮,这条平日还算宽敞的街道已水泄不通。从全国十五路汇聚而来的举子,犹如过江之鲫,挤满了每寸空间。有鲜衣怒马、仆从如云的世家公子,也有青衫布履、背负书笈的寒门士子;有须发花白、屡试不第的老儒生,也有稚气未脱、初生牛犊的少年郎。他们操着南腔北调,面上或带着志在必得的矜持,或藏着孤注一掷的焦虑,或只是麻木的疲惫。
“让开!都让开!”
一声尖锐的吆喝划破喧嚷,几辆装饰华贵的双辕马车在健仆的开道下,试图穿过最拥挤的街心。车夫挥动着镶铜头的马鞭,毫不留情地抽向躲闪不及的行人。马车厢壁上描金的家族徽记在雪光中闪烁,那是吏部尚书崔家的标记。
街角,一个穿着半旧青衫、怀里紧抱书箱的年轻书生正低头匆匆赶路,试图避开主道的人流。冷不防马车已到近前,他躲闪不及,“砰”一声闷响,书箱被车辕重重刮到,箱盖掀开,里面叠放整齐的书册哗啦啦散落一地,有几本径直落入了路旁未融的雪水泥泞中。
书生愣住了,慌忙蹲身去捡。
马车却未停,车轮碾过一处积水,脏污的雪水混合着泥点,劈头盖脸溅了他一身,连那几本刚捡起的书也再次遭殃。
“不长眼的东西!惊了崔公子的车驾,你担待得起吗?!”一个跟在车旁的豪仆厉声骂道。
车帘被一只戴着羊脂玉扳指的手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年轻却写满不耐与骄矜的脸。正是吏部尚书崔成远的嫡子,今科最热门的世家子弟之一,崔琰。他瞥了一眼地上狼狈的书生和污损的书册,鼻子里轻哼一声,嘴角撇了撇:
“啧,路都走不稳,还抱这么多书,装模作样。”他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附近几人听清,“可见是个死读书不知变通的。这般呆气,也来考进士?不如回家好生学学规矩。”
帘子放下,马车继续前行,留下车辙旁一片狼藉和周围短暂的寂静。
那书生是洛州解元周子安,默默用冻得发红的手指,一点点抠去书页上的泥污。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那是最珍贵的宝物。脏水浸透了他单薄的青衫下摆,寒意刺骨,他却恍若未觉。
“崔琰!你欺人太甚!”
一声怒喝炸响。旁边一个同样衣着朴素、身材高大的书生忍无可忍,跨步上前,指着马车背影,气得脸色通红:“撞了人,污了书,连句人话都不会说吗?这便是你们崔家的门风?!”
马车停了。崔琰再次掀开车帘,这次他下了车,站在雪泥中,锦衣华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他身后,几个同样衣着光鲜的世家子弟也纷纷下车,簇拥过来,脸上带着居高临下的嘲弄。
“我当是谁,”崔琰上下打量着那高大书生,嗤笑道,“原来是江宁府的‘寒门魁首’杜衡杜大才子。怎么,路见不平,要替这呆子出头?”他特意加重了“寒门”二字。
杜衡胸膛起伏,握紧了拳头:“崔公子,举头三尺有神明!科场之前,如此折辱同科举子,你就不怕……”
“怕什么?”崔琰打断他,慢条斯理地弹了弹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怕他文章写得比我好?还是怕你们这些‘寒门魁首’联起手来,就能撼动天理伦常?”他目光扫过周围越聚越多、却大多敢怒不敢言的寒门士子,笑意渐冷,“春闱取士,取的是经世致用之才,是家世清贵、知礼守节的栋梁。不是取些只会死记硬背、不通人情、甚至目无尊卑的狂悖之徒!”
他这话,已是将一竿子打翻了一船人。不少寒门举子脸上显出愤懑之色。
“你……”杜衡气得浑身发抖,却说不出更犀利的反驳。他擅策论实务,于口舌机锋却非所长。
“杜兄,”一个清朗平静的声音响起。一直埋头收拾书册的周子安站了起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仔细地将最后几本书摞好,抱在胸前,然后看向崔琰,“《礼记》有云:‘君子不失足于人,不失色于人,不失口于人。’崔公子家学渊源,想必熟读。今日之事,孰是孰非,众人皆见。子安书虽污,心尚净。公子车驾金贵,还请慢行,莫再污了前程。”
他语气平缓,用词却绵里藏针。既引经据典暗讽对方失礼失态,又点出“众人皆见”,将对方置于众目睽睽之下,最后那句“莫再污了前程”,更是意味深长。
崔琰脸色微微一变,盯着周子安那双清澈却沉静的眼睛,竟一时语塞。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木讷好欺的书生,言辞如此刁钻。
周围传来低低的议论声,一些寒门士子眼中露出解气之色。
“呵,好个伶牙俐齿。”崔琰身后,一个面白微胖的公子哥儿阴阳怪气地开口,“周子安是吧?顾青岩老顽固的门生?难怪这般不识时务。你老师当年便是因这张嘴惹祸,你今日,是想步他后尘?”
提到已故恩师,周子安眼神骤然一锐,但很快又归于平静:“先师风骨,如山岳长存,非蜉蝣可撼。子安愚钝,唯知秉承师训,读圣贤书,行端正事。至于时务与否,”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崔琰一行人,“敢问诸位,何谓‘时务’?是曲意逢迎,罔顾是非?还是倚仗门第,欺凌弱小?若此即为‘时务’,那这‘时务’,不务也罢。”
“说得好!”人群外围,一个清越的声音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年约三旬、气质儒雅沉稳的青衫文士分开人群,缓步走来。他容貌不算出众,但一双眼睛明亮有神,顾盼间自有股端严气度。不少人认出他,低呼:“是陆明渊陆大人!”
陆明渊,江宁陆氏旁支,虽出身清流世家,但其族早已式微,与寒门无异。他本人却是上一科探花,以文章老辣、直言敢谏著称,如今在翰林院任职,虽官阶不高,但在清流士林中声望颇隆,亦是此次春闱许多寒门士子心中的标杆。
陆明渊走到近前,先对周子安和杜衡微微颔首,然后转向崔琰,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崔公子,春闱乃为国选材之盛事,陛下圣心期许,天下士子瞩目。此地非逞口舌、较意气之所。令尊崔尚书素来以公直称,若知公子于贡院街前如此行事,恐非所愿。”
他搬出了崔琰的父亲,话又说得滴水不漏,崔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想要反驳,却一时找不到话头。陆明渊虽官位不显,但清流声名在外,且与晋王似乎有些往来,他倒不好当面太过得罪。
“陆大人教训的是。”崔琰勉强拱了拱手,语气硬邦邦的,“晚辈一时情急,失态了。”他狠狠瞪了周子安一眼,转身带着一众跟班,重新登车离去。
马车走远,街上的喧闹似乎才重新恢复。但那股无形的、冰封般的隔阂与敌意,却比地上的残雪更加清晰地弥漫在空气中。
陆明渊看向周子安,温言道:“可是洛州周子安?顾先生的《春秋札记》,陆某拜读过,受益匪浅。先生风骨,令人敬仰。”
周子安连忙躬身行礼:“学生周子安,见过陆大人。先师遗泽,学生愧不敢当。多谢大人方才解围。”
“不必多礼。”陆明渊虚扶一下,又看向杜衡,“杜衡?你的《漕运利弊疏》和《边镇屯田策》,我也看过,切中时弊,颇有见地。今科有望。”
杜衡激动得脸都红了,深深一揖:“多谢陆大人赏识!”
陆明渊目光扫过周围许多投来殷切目光的寒门士子,朗声道:“诸位寒窗苦读,汇聚京师,皆为报效朝廷,施展抱负。春闱在即,望诸位潜心备考,勿为外物所扰。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陆某相信,朝廷取士,自有公论。”
他的话,仿佛给许多惶惑不安的心注入了一丝定力。众士子纷纷行礼称谢。
陆明渊又低声对周子安和杜衡道:“三日后,陆某在城南‘听雪轩’有一小聚,与会者皆是志同道合之友,探讨时务文章。两位若有暇,不妨前来一叙。”说罢,递上两张素帖。
周子安和杜衡郑重接过:“定当赴约。”
陆明渊点点头,转身离去,青衫背影很快消失在熙攘人流中。
一场风波暂歇,但种子已然埋下。
杜衡帮着周子安抱起书箱,低声道:“周兄,方才多谢你出言。那崔琰,实在可恶!”
周子安摇摇头,看着怀中污损的书册,低声道:“书脏了,可以擦净。心若蒙尘,便难了。杜兄,春闱场上,笔墨见真章。”他抬头,望向贡院那巍峨的朱红大门和门前肃立的兵丁,眼神坚定,“我辈所求,无非一个‘公’字。纵有千难万阻,此心不改。”
雪,不知何时又细细地飘了起来,落在贡院街的屋瓦上,落在士子们的肩头,也落在那扇即将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大门之上。
贡院街的纷扰,似乎被朱雀大街的繁华与玲珑阁的暖香隔绝在外。
阁内温暖如春,迦南香清幽袅袅。三楼最雅致的“流云轩”内,晋王赵珩斜倚在铺着银狐皮的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只成窑五彩小盅,目光却落在轩窗旁正在焚香静心的女子身上。
苏挽澜今日未施脂粉,只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外罩浅碧纱衣,长发松松绾就,斜插一支白玉簪。她跪坐于香案前,素手调香,动作行云流水,静谧如画。侧影在透过冰裂纹窗格的阳光下,笼着一层朦胧光晕。
赵珩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欣赏,也有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意。自上次“合作”后,他便常来玲珑阁,有时听琴,有时只是这般对坐,说些闲话,或探讨些朝局风向。
他总觉得,这个女子身上有种与他所见过的任何贵女、甚至任何谋士都不同的气质,一种极致的冷静与疏离,仿佛灵魂抽离于这红尘之外,却又精准地落子于漩涡中心。
“听闻贡院街今日好生热闹。”赵珩闲闲开口,“崔家小子和那个叫周子安的寒门举子起了冲突,陆明渊恰好路过,做了和事佬。”
苏挽澜将调好的香粉轻轻倒入香炉,盖上云母隔片,这才抬眸看向赵珩,眼神平静无波:“王爷消息灵通。”
“不是本王消息灵通,是有人不想让本王耳根清净。”赵珩笑了笑,放下茶盅,“秦相‘病’了,崔尚书可是心急如焚。春闱这场戏,他怎能不卖力唱好?打压寒门气焰,稳固世家在朝堂的根基,这是他们眼下最要紧的事。只可惜,”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讥诮,“踢到了周子安这块硬石头,还引出了陆明渊。陆明渊此人,看似温文,实则骨头硬得很,又是清流旗帜,他这一露面,寒门士子的心,怕是要更齐了。”
苏挽澜拨了拨香炉,让香气更均匀地散发出来,才淡淡道:“人心齐,未必是坏事。水浑了,才好摸鱼。”
赵珩目光一凝:“哦?苏姑娘有何高见?”
“王爷可知,三日后,陆大人在‘听雪轩’有一场文会?”苏挽澜不答反问。
“略有耳闻。据说邀请了不少有才名的寒门士子,还有几位清流官员。怎么,姑娘对此有兴趣?”
“挽澜一介琴师,岂敢妄议士林清会。”苏挽澜语气依旧平淡,“只是,陆大人也送了帖子来玲珑阁,邀挽澜届时前往,以琴助兴。”
赵珩眼中精光一闪:“陆明渊请你?”他坐直了身体,“他可知你……”
“陆大人只知玲珑阁苏挽澜琴艺尚可。”苏挽澜截断他的话,“王爷放心,挽澜自有分寸。”
赵珩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是本王多虑了。姑娘冰雪聪明,行事自有章法。只是……”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秦党和世家那边,绝不会坐视陆明渊借文会凝聚寒门人心。三日后那场聚会,恐怕不会太平。姑娘若去,还需小心。”
“多谢王爷提醒。”苏挽澜微微颔首,“清流聚会,讲的是文章道理,纵有波澜,也是文事。挽澜只负责抚琴,想来无碍。”
赵珩点点头,不再多说。他知道这女子自有主张。他今日来,除了提醒,更是想看看她的态度。陆明渊是清流中坚,也是他暗中试图拉拢的对象之一。苏挽澜与陆明渊接触,于他而言,未必是坏事。
“对了,”赵珩似想起什么,状若无意道,“皇兄似乎对今科春闱也格外关注。前几日还问起主考官人选,言语间对某些人的‘举贤不避亲’颇有微词。”
苏挽澜执香铲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恢复自然:“陛下圣明,自有裁断。”
赵珩笑了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两人又闲聊了几句,赵珩便起身告辞。
送走晋王,苏挽澜独自站在轩窗前,望着楼下朱雀大街的车水马龙,眼神幽远。
青影无声地出现在她身后:“姑娘,陆大人府上的帖子,确实送到了。另外,咱们安排在贡院街的人回报,今日冲突后,崔琰等人去了‘登科楼’,密谈了约一个时辰。其间,有秦府的一名清客模样的人悄悄进去过,不久便离开。”
苏挽澜“嗯”了一声,问道:“周子安和杜衡落脚何处?”
“在贡院西街的‘悦来客栈’,与人合租通铺,很是清苦。杜衡似乎还兼着替书肆抄书的活计补贴用度。”
“知道了。”苏挽澜沉吟片刻,“让柳三娘备两份上好的笔墨纸砚,再包些耐储的精细点心,以‘仰慕才学’的匿名士子名义,送到悦来客栈周、杜二人手中。不必贵重,但要实用。另外,打听清楚三日后‘听雪轩’文会的具体情形,与会者名单,越详细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