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青影领命,迟疑了一下,“姑娘,晋王方才所言,文会恐生波澜,我们是否要早做防备?”
苏挽澜转身,走到琴桌前,指尖轻抚过冰凉的琴弦:“防备?该防备的,不是我们。”她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微光,“有人想搅浑水,有人想趁机摸鱼。我们只需要……让该听到琴声的人,听到该听的曲子。”
三日后,听雪轩,她要去的,不仅仅是一场文会。
城南“听雪轩”并非酒楼茶肆,而是一处属于某位致仕老翰林的私家庭园。园内遍植梅竹,清幽雅致,平日里并不对外开放。陆明渊能借得此地举办文会,足见其在士林中的声望与人脉。
巳时刚过,园子门口便已停了不少车轿,多是朴素无华。受邀前来的,除了周子安、杜衡等十余位在地方上颇有文名的寒门举子,还有几位官职不高却以清直著称的官员,如御史台的王焕、翰林院的李思谦等。众人皆着常服,见面互相揖让寒暄,气氛颇为融洽。
苏挽澜乘坐一顶不起眼的青帷小轿,准时到了园外。她今日依旧打扮素净,抱着用锦囊包裹的“九霄环佩”,在柳三娘和一名玲珑阁侍女实为青影所扮的陪同下,悄然入园,被引至正厅旁一处用屏风隔出的雅静小间。
这是陆明渊特意安排,既让琴师有个不受打扰的抚琴环境,又符合“男女有别”的礼数,且琴声能清晰地传至正厅。
透过屏风的缝隙,苏挽澜能大致看到正厅情形。厅内烧着地龙,温暖如春。众士子官员围坐于长案四周,案上置有茶水果点,正中铺着宣纸,备有笔墨,显是准备随时记录讨论精要。
陆明渊作为主人,居中而坐,气度从容。他先介绍了在座的官员,又让各位举子自报家门、所长。轮到周子安时,他只是简单说了姓名籍贯师承,提到顾青岩时,在座几位年长官员皆露出肃然起敬之色。
文会开始,众人并不急于讨论具体的经义文章,而是从近日朝野见闻、民生利弊谈起。杜衡率先发言,谈及漕运积弊与沿途百姓苦状,数据详实,言辞恳切。周子安则从《春秋》大义出发,论及“礼”与“法”、“亲亲”与“贤贤”在当今选官用人上的失衡,引经据典,逻辑缜密。其他举子也各抒己见,或论边备,或议税赋,虽偶有激切之言,但皆言之有物,并无空谈。
苏挽澜静坐屏风后,垂眸聆听着这些年轻士子的声音。他们大多出身寒微,却心怀抱负,眼神明亮,谈论起家国天下时,有种近乎天真的热忱与锐气。这让她想起很久以前,父亲书房里那些来往的清流门生,也曾有过这般模样。
只是,父亲最终葬身火海,那些声音也大多沉寂。
她轻轻拨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个极轻的泛音,如同叹息。
厅中讨论正酣时,园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陆大人好雅兴!在此盛会,怎不邀请我等共襄?”一个略带张扬的声音传来,紧接着,数人径直闯入正厅。为首者,正是崔琰。他身后跟着五六人,皆是锦衣华服,神态倨傲,正是那日贡院街与他同行的世家子弟。更引人注目的是,他们中间还簇拥着一位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的文士,此人官袍在身,竟是礼部员外郎,今科同考官之一,刘文翰。
刘文翰是秦远山的门生,虽官职不高,但身处礼部,又担任同考,位置关键。
陆明渊眉头微蹙,起身迎道:“原来是崔公子与刘大人。此乃陆某与几位友人的私人小聚,探讨文章,不敢劳动刘大人大驾。”他语气客气,却点明了这是“私人小聚”,且未邀请对方。
崔琰仿佛没听出逐客之意,自顾自笑道:“陆大人此言差矣。春闱乃国家抡才大典,探讨文章,正是正事。刘大人身为同考,更应广纳群言,听听各地举子心声。我等不请自来,也是想向陆大人和诸位才俊请教一二,想必陆大人不会将我等拒之门外吧?”
他话说得冠冕堂皇,又将刘文翰抬了出来,陆明渊一时倒不好强行驱赶。
刘文翰捋须微笑,一派和气:“明渊不必多礼。本官也是听闻此地文风鼎盛,特来见识。诸位继续,不必拘束。”说着,竟自寻了位置坐下。
崔琰等人也大喇喇地落座,正好坐在周子安、杜衡等人对面,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轻蔑。
方才热烈坦诚的气氛瞬间凝滞。寒门士子们面面相觑,眼神中多了警惕与不安。几位清流官员也面色微沉。
陆明渊深吸一口气,压下不悦,重新坐下:“既然刘大人与崔公子有兴趣,那便请坐。我等方才正论及地方吏治与民生之苦。杜衡,你继续。”
杜衡看了崔琰一眼,梗着脖子,继续说起漕运之事。但他明显受到了干扰,言辞不如之前流畅。
崔琰听了几句,忽然嗤笑一声,打断道:“杜兄所言漕工之苦,固然可悯。然漕运关乎京师命脉,制度严密,岂容轻易更张?你所言‘沿途州县盘剥’、‘管吏贪墨’,可有实据?莫不是道听途说,以偏概全?”
杜衡怒道:“此乃学生实地走访漕河沿线,询问数百漕工、商户所得,皆有记录可查!岂是道听途说?”
“哦?记录?”崔琰挑眉,“那便拿出来,请刘大人和诸位品鉴品鉴,看看是否真如你所言,还是夸大其词,危言耸听?”
杜衡一时语塞。他的记录多是民间疾苦的见闻,并无确凿的官方文书证据,且涉及不少地方官员,在此场合拿出,确有不妥。
“崔公子,”周子安平静开口,“杜兄所言,旨在陈述弊病,唤起关注,以求改良。是否字字确凿,自有朝廷法度与巡查御史核查。文会探讨,重在明理思辨,非刑堂对质。公子若对漕运制度另有高见,不妨直言,何必执着于一词一句之考证?”
崔琰转向周子安,眼中闪过厉色:“周兄倒是会避重就轻。圣贤书教人‘格物致知’,‘知’从何来?不就来自一字一句的求真求实?若人人都如杜兄这般,仅凭道听途说便妄议国政,指摘朝廷法度,岂非乱了纲常,惑乱人心?”
他扣下的帽子不小。刘文翰在一旁,只是捋须不语,但眼神中的倾向已很明显。
厅中气氛愈发紧张。世家子弟们面露得意,寒门士子则愤愤不平,却一时被对方气势与身份所慑。
就在这时,一阵清越的琴音,如流水般自屏风后淌出。
初时只是几个简单的音符,空灵澄澈,仿佛山间清泉滴落石上,瞬间打破了厅中剑拔弩张的僵持。琴音渐次展开,旋律并不复杂,却带着一种奇特的抚慰与镇定人心的力量,如春风化雨,悄然浸润。
众人不自觉地被琴声吸引,纷乱的心绪似乎都随着那悠扬的曲调平复了几分。
崔琰也愣了一下,皱眉看向屏风:“何人抚琴?”
陆明渊淡淡道:“是陆某请来为文会助兴的琴师。”他看向屏风方向,眼中露出一丝赞赏。这琴声来得正是时候。
琴曲名为《猗兰操》,相传为孔子伤不逢时所作,曲意孤高,寄寓深远。此刻奏来,那清冷中带着韧劲的旋律,仿佛在回应着某种坚持与风骨。
周子安听着琴音,原本因对峙而紧绷的心神渐渐松弛,他忽然想起顾师临终前的话:“子安,君子处世,当如兰生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守心持正,外物何扰?”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理会崔琰的挑衅,转而向刘文翰拱手道:“刘大人,学生有一事请教。春闱取士,首重文章才学,然则家世门第,是否亦在考量之列?若寒门士子文章锦绣,品行端方,可能与世家子弟同列一榜,共沐皇恩?”
他问得直接,却也是在场所有寒门士子心中最深的疑问与不平。
刘文翰没想到周子安会直接问出如此敏感的问题,他沉吟片刻,缓缓道:“朝廷取士,自是以才学为先,德行次之。至于家世,乃祖宗余荫,亦是教化之功的体现。陛下圣明,自有公断。尔等只需做好文章,不必多虑。”
这话说得圆滑,等于没说。
崔琰冷笑:“周兄何必多此一问?龙生龙,凤生凤。世家子弟自幼得名师教诲,耳濡目染,见识气度,岂是寒门短时间可比?文章或许可凭苦功,但为官处事、经纬天下的器局眼光,却是需要底蕴的。这便是‘教化之功’,刘大人所言极是。”
屏风后的琴音,在崔琰说到“龙生龙,凤生凤”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旋律微转,清越中透出一丝泠然之意,如碎玉投冰。
陆明渊面色沉静,开口道:“崔公子此言,陆某不敢苟同。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管夷吾举于士,百里奚举于市。古之圣贤名臣,出身微贱者众。可见才德器局,非独系于门第。我朝太祖太宗,亦曾大力拔擢寒俊。如今春闱,正当效法先贤,唯才是举,方不负陛下求贤若渴之心。”
他搬出古圣先贤和本朝祖宗,分量极重。崔琰一时语塞。
刘文翰打圆场道:“明渊所言有理。陛下常言,天下英才,尽入彀中。无论世家寒门,但有真才实学,朝廷必不遗珠。”他话锋一转,“不过,科举之事,关乎国体,程序严谨。文章优劣,自有考官公心评判。诸位还是多将心思放在备考之上,勿作无谓之争。”
他这话,表面公允,实则暗示考官自有评判标准,让寒门士子不要“争”。
琴声在此刻渐渐低回,终至余音袅袅,归于寂静。仿佛刚才的一切争论,都只是这清冷琴音的背景。
屏风后,苏挽澜收回按在弦上的手指,指尖冰凉。
她听到了那些话语,世家子的傲慢,寒门士子的不甘,官员的圆滑,清流的坚持。每一句,都在这春寒料峭的听雪轩中,清晰可辨。
也看到了那些面孔,周子安的沉静执拗,杜衡的耿直激愤,陆明渊的端方持重,崔琰的骄矜轻狂,刘文翰的皮里阳秋。
这就是大宋未来的栋梁?这就是决定这个帝国走向的头脑?
她缓缓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却是七年前那场吞噬一切的大火,是父亲书房中那些同样曾满怀理想、最终却沉默或同流合污的面孔。
琴音能暂时平息争吵,却抚不平这制度与人心深处的裂痕。
而有人,正需要这裂痕,越深越好。
文会不欢而散。崔琰等人目的达到,率先离去。刘文翰也与陆明渊客套几句后离开。留下的寒门士子们,脸上都带着郁郁之色。
陆明渊安抚众人几句,亲自将苏挽澜送出听雪轩。
“今日多谢苏姑娘。”陆明渊郑重一揖,“姑娘琴音,犹如清泉,涤荡烦嚣。更在关键时刻,平息躁动,陆某感激不尽。”
苏挽澜还礼:“陆大人言重了。挽澜不过尽本分而已。”她顿了顿,抬眸看向陆明渊,目光清澈,“今日之会,虽有小扰,然诸君所言,皆切中时弊,心怀家国。挽澜一介女流,亦为之动容。望大人与诸君,能守此初心。”
陆明渊深深看了她一眼,从这女子平静的话语中,他听出了一种非同一般的见识与关切。他点点头:“初心不改,此志共勉。三日后,贡院开考,愿天佑寒士,文章有灵。”
苏挽澜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登轿离去。
轿子行进在回玲珑阁的路上。青影在轿旁低声道:“姑娘,崔琰等人离开听雪轩后,直接去了秦府。刘文翰则回了礼部衙门。我们的人还发现,文会期间,听雪轩外有几个形迹可疑之人徘徊,似乎是秦府或崔府的眼线。”
“知道了。”苏挽澜的声音从轿内传来,平静无波,“将今日文会详情,尤其是刘文翰的态度、崔琰的言论,以及寒门士子的反应,整理一份,通过老渠道,递到该知道的人手里。记住,要客观。”
“是。”青影应下,迟疑道,“姑娘,我们要帮那些寒门士子吗?”
轿内沉默了片刻。
“帮?”苏挽澜的声音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叹息,“这世上,最难帮的,便是人心与制度。我们能做的,只是让该看清的人,看清这潭水到底有多浑,让该愤怒的人,有理由更愤怒一些。”
她掀起轿帘一角,望向车外。汴京的街道依旧繁华,行人如织。贡院的方向,在午后的阳光下,朱红的大门显得格外庄严,也格外森冷。
春闱才子聚,聚起的不仅是文章,更是早已蓄势待发的惊雷。
而惊雷炸响之前,往往是最压抑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