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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失宠·冷宫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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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后的第一场白霜,薄薄地覆在了昭阳殿的琉璃瓦上。晨曦初露,霜色映着惨淡的天光,将这往日里最是富丽喧嚣的宫殿,衬出几分凄清死寂。

殿门紧闭,朱漆上贴着盖有皇帝宝玺的封条。两名身着玄甲、面无表情的羽林卫按刀立于阶下,如同两尊没有生命的铁俑,隔绝了内外一切声息。偶尔有低阶宫人瑟缩着走过远处宫道,也皆低着头,步履匆匆,不敢向这边多瞥一眼。

殿内,熏香早已断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闷的、混合着灰尘与淡淡霉味的空气。所有窗扉都被厚重的帘幕遮得严严实实,只在角落点着一盏孤灯,火光如豆,挣扎着驱不散满室阴寒。

秦玉容披散着长发,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茜红色旧寝衣,赤着脚,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上来回走着。她走得很慢,脚步虚浮,眼神涣散,口中念念有词,却听不清在说什么。那张曾经艳冠六宫的脸,此刻苍白浮肿,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早已失了往日颜色。

“娘娘……娘娘,您穿上鞋吧,地上凉。”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是仅剩的一个未被带走的小宫女,名唤小蝶,原是负责洒扫的三等宫女,此刻瑟缩在柱子后面,不敢靠近。

秦玉容恍若未闻,依旧踱着步。她走到妆台前,铜镜蒙尘,映出一张模糊扭曲的脸。她猛地停住,死死盯着镜中,忽然伸出手,用长长的指甲狠狠抓向镜面!

“刺啦!”令人牙酸的刮擦声响起。

“本宫还是贵妃,本宫还是贵妃!”她嘶声道,声音沙哑破碎,“陛下……陛下只是一时生气,他不会这么对本宫的!父亲……父亲会救本宫的!秦家……秦家不会倒!”

她反复说着这几句话,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对抗那无孔不入的恐惧。

殿外隐约传来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还有太监尖细的吆喝声,那是每日往各宫送份例的宫车。以往,昭阳殿的份例总是最早、最好、最丰厚的。如今……

秦玉容猛地扑到紧闭的殿门前,扒着门缝,极力向外望去。缝隙狭窄,只看到一角青灰色的宫墙,和远处影影绰绰的人影。送份例的宫车,甚至没有在昭阳殿门口稍作停留,径直过去了。

“回来!本宫的份例呢?!”她用力拍打着厚重的殿门,声音尖利,“狗奴才!连你们也敢怠慢本宫?!开门!给本宫开门!”

门外毫无反应。只有羽林卫盔甲摩擦发出的轻微金属声,冷漠而清晰。

秦玉容拍打的手慢慢滑落,身体顺着门板软软滑坐在地。冰冷的触感透过单薄的寝衣,直刺骨髓。

“娘娘……”小蝶吓得哭了出来,却不敢上前。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下方一个极窄的送饭口被从外面拉开,“哐当”一声,两个粗糙的黑陶碗被推了进来,一碗是颜色浑浊的稀粥,一碗是几根蔫黄的咸菜。

“用膳。”门外传来羽林卫冰冷短促的声音。

秦玉容缓缓转过头,看着地上那两份与她往日饮食天差地别的“饭食”,瞳孔剧烈收缩。这是……这是给最低等宫人、甚至罪奴吃的东西!

“啊!”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猛地扑过去,将两个陶碗狠狠扫开!稀粥咸菜泼了一地,污浊不堪。

“拿走!给本宫拿走!本宫不吃这些猪食!本宫要见陛下!本宫要见太后!”她疯狂地踢打着殿门,状若癫狂。

门外依旧寂静。只有被她打翻的粥菜,在地面上缓缓流淌,散发出馊败的气味。

小蝶终于鼓起勇气,连滚爬爬过来,用手去拢那些脏污的食物,哭着道:“娘娘……娘娘您别这样,多少吃一点吧,不吃东西,身子受不住的……”

“受不住?”秦玉容忽然安静下来,低头看着小蝶卑微收拾的动作,脸上露出一丝诡异僵硬的笑,“是受不住,本宫若是饿死了,病死了,不正合了某些人的心意吗?那个贱人,那个老不死的,还有背后害我的人,他们巴不得本宫死!”

她猛地抓住小蝶的胳膊,指甲深深掐进皮肉里:“你说!是不是皇后害我?是不是她设计陷害本宫?!是不是?!”

小蝶疼得眼泪直流,拼命摇头:“奴婢不知道,奴婢真的不知道啊娘娘!”

秦玉容松开手,眼神空洞地望向虚空:“不对,皇后没那个本事,是有人在帮着她,是谁?!”她的思绪混乱不堪,疑神疑鬼,每一个曾经的对头,每一个可能的敌人,都在她脑中走马灯般闪过。

晋王?太后?还是,那个神秘的、弹琴的贱人?

“玲珑阁,苏挽澜。”她喃喃念出这个名字,眼中陡然迸射出怨毒至极的光芒,“是她!一定是她!从她出现开始,一切就不对劲了!上元夜父亲被疑本宫失宠都是她!这个妖女!魅惑君上,祸乱宫廷!本宫要杀了她!本宫一定要杀了她!”

她挣扎着爬起来,冲到妆台前,疯狂地翻找。首饰匣子被掀翻在地,珠翠零落。她找到一支尖锐的金簪,紧紧攥在手里,对着空气胡乱挥舞,仿佛那个看不见的仇敌就在眼前。

“杀了你……杀了你。”

小蝶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躲到更远的角落,捂住嘴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殿内,只剩下秦玉容粗重疯狂的喘息,和那盏孤灯火焰跳动时发出的、极其微弱的噼啪声。

昭阳殿,这座曾经象征着无上恩宠与权势的宫殿,此刻已成了繁华冢,胭脂冷,人心更寒。

昭阳殿的凄风苦雨,仅仅是一个缩影。更猛烈的风暴,正在前朝掀起。

紫宸殿的早朝,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龙椅之上,赵瑾面色沉冷,眼神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群臣,最后落在文官队列中,那个明显空出来、原本属于安国公秦远山的位置上。

秦远山“病”了。自贵妃被禁足、贴身宫女翠缕和内务府总管刘福下狱的消息传出,这位权倾朝野的国公爷便“突发急症”,告假在家,闭门不出。

但谁都知道,这“病”是真是假。这是在观望,是在自保,也是在……无声地施加压力。

“秦贵妃御下不严,致使宫人胆大包天,竟敢谋害中宫。”赵瑾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回荡在大殿每个角落,“此等骇人听闻之事,发生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发生在六宫之首的身边!尔等身为朝廷肱骨,可知朕心之寒,朕心之怒?”

群臣纷纷躬身,口称“陛下息怒”、“臣等惶恐”。

御史中丞周正贤出列,他是清流中坚,向来与秦党不睦,此刻声音洪亮:“陛下!宫女翠缕,区区一介宫婢,若无主使,焉敢行此弑主逆天之事?内务府总管刘福,掌管宫中用度,若非有人许以重利、施以重压,又怎会以身犯险,调换皇后首饰?此案疑点重重,绝非‘御下不严’四字可以掩盖!臣恳请陛下,彻查到底,严惩元凶,以正宫闱,以肃朝纲!”

他这话,几乎是指着鼻子说秦玉容乃至秦家就是主使了。

秦党一系的官员顿时骚动起来。吏部右侍郎、秦远山的门生杨文焕立刻出列反驳:“周大人此言差矣!案情尚未明朗,一切皆在审理之中,岂可妄加揣测,污蔑贵妃清誉?贵妃娘娘伴驾多年,温良恭俭,岂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定是那起子奸猾奴仆,受人指使或自行其是,意图构陷!陛下明鉴万里,定不会让无辜之人蒙冤!”

“无辜?”另一位清流官员冷笑,“杨侍郎口中的‘无辜’,是指那与刘福暗中交接、提供毒药的翠缕?还是指那‘恰好’在事发前向皇后献上贵重簪子、转移视线的贵妃娘娘?这等巧合,未免太多了一些!”

“你……!”

两派官员顿时在殿上争吵起来,引经据典,互相攻讦,一时间紫宸殿内唾沫横飞。

赵瑾冷眼看着,并未立刻制止。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秦党势大,盘根错节,直接动手牵涉太广。唯有让其内部先乱,让依附者恐惧,让观望者动摇,才能逐步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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