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瑾挥挥手,示意他们退下。众人如蒙大赦,躬身退出紫宸殿,只留下满室压抑与尚未散尽的雷霆余威。
皇帝独自坐在龙椅上,看着御案上那些污糟的证据,忽然觉得一阵强烈的恶心与疲惫涌上心头。
这就是他的朝廷,他的臣子。这就是大宋选拔未来栋梁的科场。
贪腐、舞弊、党争无处不在,无孔不入。一个秦远山倒了,千万个张文远又冒出来。他们像蛀虫一样,啃噬着这个国家的根基。
他想起了先帝晚年,面对积重难返的朝政,那无奈而灰败的眼神。难道他赵瑾,也要步此后尘?
不。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
这一次,他要借这桩惊天弊案,将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彻底挖出来!不管牵扯到谁,哪怕动摇朝局,也在所不惜!
“高伴伴。”他唤道。
一直侍立在阴影中的高公公无声上前:“老奴在。”
“去,把晋王给朕叫来。”赵瑾声音低沉,“另外,让皇城司盯紧了秦府、崔府,还有玲珑阁。”
高公公心中微凛,躬身应道:“是。”
赵瑾靠回龙椅,闭上眼。脑海中,却浮现出那日上元夜,朱雀大街惊驾时,那个戴着面纱、琴声清冷的女子身影。
苏挽澜……
在这个节骨眼上,她,又在扮演什么角色?
考题泄露、春闱暂缓的消息,如同瘟疫般迅速传遍了汴京。街头巷尾,茶馆酒肆,人人都在窃窃私语,脸上带着惊骇、兴奋、或幸灾乐祸的神情。仕途无望的寒门士子捶胸顿足,忐忑不安的涉事官员如坐针毡,而更多嗅觉敏锐的人,则从中闻到了风暴将至的气息。
玲珑阁却仿佛世外桃源,依旧琴音袅袅,宾客盈门。只是细心之人会发现,来此听琴的客人中,多了些生面孔,且大多神色凝重,心不在焉。
三楼流云轩内,苏挽澜正为一位特殊的客人抚琴。
客人背对轩窗坐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色棉袍,面容普通,是那种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长相。但若仔细观察,会发现他坐姿挺拔,手指关节粗大,眼神沉静锐利,绝非常人。
琴曲是《幽兰操》,琴音孤高,似有还无。一曲终了,余韵悠长。
“琴音涤心,多谢苏姑娘。”灰衣人开口,声音平稳无波。
“大人过誉。”苏挽澜收手,抬眸看向对方,“不知陆大人今日前来,所为何事?可是为了贡院之事?”
这灰衣人,竟是乔装改扮的陆明渊。
陆明渊轻叹一声:“果然瞒不过姑娘。”他神色凝重,“春闱暂缓,考题泄露,主考张文远下狱,此事震动朝野,寒门士子群情激愤。陆某今日冒昧前来,是想请教姑娘对此事看法。”
苏挽澜起身,走到香案前,重新添上一小块沉香,语气平静:“考题泄露,证据确凿,主考下狱,三司会审。此乃朝廷法度之事,挽澜一介琴师,岂敢妄议?”
“姑娘何必过谦。”陆明渊目光如炬,“那日听雪轩文会,姑娘琴音中自有丘壑。且姑娘与晋王殿下往来,消息想必灵通。陆某只问一句,此事背后,当真只是张文远一人贪墨?还是另有所图?”
他问得直接。显然,他也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苏挽澜沉默片刻,看着香炉中升起的袅袅青烟,缓缓道:“陆大人以为呢?”
陆明渊握紧了手中的茶杯,指节微微发白:“科场舞弊,历朝有之。但如这次般,泄题如此彻底,黑市叫价如此之高,牵涉礼部如此之深,绝非常态。更像是有人故意要将事情闹大,闹到无法收拾。”
“闹大之后呢?”苏挽澜反问。
“闹大之后……”陆明渊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寒门士子十年心血付诸东流,对朝廷信任降至冰点,怨气冲天。而世家虽也有子弟涉案,但根基深厚,最多折损几个不重要的人物。此消彼长,朝堂之上,清流寒门的声音,只怕会更弱。而陛下……”他顿了顿,“陛下正值盛年,锐意革新,最恨贪腐结党。此案若深挖下去,必是一场席卷朝野的大清洗。届时,谁能获利?谁又能置身事外?”
他的分析,已触及核心。这不仅仅是一桩舞弊案,更可能是一场精心策划、意图搅动朝局、重新洗牌的政治风暴。
苏挽澜转过身,正视陆明渊:“陆大人既已看到此处,又待如何?”
“陆某深受皇恩,忝为清流一员,自当上书直言,请求陛下彻查到底,无论涉及何人,决不姑息!还寒门士子一个公道,还科场一片清明!”陆明渊语气铿锵,带着士大夫的担当与决绝。
苏挽澜静静地看着他,眼中流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情绪。有欣赏,也有一丝悲悯。
“陆大人风骨,令人敬佩。”她轻声道,“只是,大人可曾想过,若这幕后黑手,权势滔天,盘根错节,甚至与宫闱有所牵连?大人一片丹心,可做好了玉石俱焚的准备?”
陆明渊浑身一震,瞳孔微缩。他听懂了苏挽澜的暗示。宫闱秦贵妃虽已失势,但秦党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且陛下对秦家的态度更重要的是,晋王看向苏挽澜,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却只看到一片沉静的深海。
“姑娘是提醒陆某,此案水深,明哲保身为上?”陆明渊的声音有些干涩。
苏挽澜摇摇头:“挽澜并非劝大人退缩。只是希望大人明白,有时候,真相本身,就是最锋利的刀。握刀之人,需有被刀反噬的觉悟。”她顿了顿,“陆大人欲为寒门士子讨公道,挽澜或可略尽绵薄之力。”
陆明渊目光一凝:“姑娘的意思是?”
“那些在黑市上购买考题的名单,”苏挽澜缓缓道,“皇城司或许只抓到了几个小虾米。但真正的买家,那些舍得花三千两银子买一个前程的,会是普通人吗?他们的身份,他们的家族,他们与朝中哪些人有牵连这些信息,或许比抓住张文远更有用。”
陆明渊倒吸一口凉气:“姑娘能拿到名单?”
“玲珑阁开门迎客,三教九流,皆有往来。”苏挽澜语气平淡,“总有些人,喝了酒,或是为了炫耀,会说些不该说的话。柳三娘记性不错,账本也记得很细。”
这已是明白地告诉陆明渊,玲珑阁掌握着某些关键信息。
陆明渊站起身,郑重一揖:“若姑娘能提供线索,助朝廷查明此案,肃清科场,陆某代天下寒士,谢过姑娘!”
“大人不必如此。”苏挽澜侧身避开,“挽澜并非无私。此事若成,于玲珑阁,亦有裨益。只是,”她抬眸,眼神清冽,“这份名单,挽澜不会直接交给大人。它会通过别的渠道,出现在该看到它的人面前。大人只需做好上书的准备即可。”
陆明渊深深看了她一眼,明白了她的顾虑和布局。他点点头:“陆某明白了。如此,陆某告辞。”
送走陆明渊,苏挽澜独自站在轩窗前。楼下街道上,依旧人来人往,但每个人的脚步似乎都匆忙了许多,脸上也多了几分惶然。
青影无声出现:“姑娘,陆大人走了。皇城司的人,还在街对面盯着。”
“让他们盯。”苏挽澜淡淡道,“晋王那边,有什么消息?”
“晋王殿下刚被陛下召入宫中。另外,秦府今日加强了守卫,但仍有几波人悄悄出入,似乎是各地来的门生故吏,打探消息。崔府那边,崔尚书称病不出,但其子崔琰今日却去了城西一处别院,见了几个南方口音的人,行迹隐秘。”
苏挽澜点点头:“考题泄露,张文远落马,秦党断一臂膀,陛下震怒,三司会审这潭水,够浑了。”她转身,看向青影,“那份‘墨香斋’背后真正大买家的名单,准备好了吗?”
“已按姑娘吩咐,将部分关键信息,混杂在一些真伪难辨的流言里,通过三个不同的渠道,分别递往御史台周正贤大人府上、大理寺严大人案头,以及晋王府。”
“很好。”苏挽澜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火已经点起来了,现在,该往里面添柴了。记住,要慢,要稳,要让这把火,烧得足够久,足够旺。”
烧掉腐朽的枝干,烧出藏匿的蛇虫,也烧出新的生机。
考题泄露案,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的博弈,刚刚拉开帷幕。而这局棋中,每个人都可能是棋子,也可能是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