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喘了几口粗气,眼神阴鸷:“科举改革,牵一发而动全身。废除恩荫?宗室第一个不答应!改革糊名?翰林院那帮老学究会拼命!设立监察司?吏部、礼部谁会甘心分权?”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思路越来越清晰:
“立刻联络所有能联络的人,宗室王爷、勋贵后代、世家家主、还有宫里的老人。告诉他们,陆明渊要动的不是科举,是他们的命根子!是他们的子孙后代永享富贵的保障!”
“可是相爷,”心腹幕僚提醒,“崔家刚倒,人心惶惶,这时候串联,恐怕。”
“正是因为崔家倒了,他们才更该害怕!”秦远山冷笑,“今日是崔家,明日就是王家、李家!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们不懂吗?”
他走到窗前,看着庭院里凋零的枯枝,声音低沉下来:
“另外,给宫里递话是时候,让贵妃‘病愈’了。”
幕僚们一惊:“相爷,贵妃娘娘尚在禁足,此时出面,只会引起误会。”
“禁足?”秦远山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老谋深算的光,“陛下可以禁她的足,但禁不了天下人的嘴。周子安的血,陆明渊的笔,可以把科举案闹大。那老夫也能用别的方法,把水搅得更浑。”
他不需要秦玉容真的做什么。只需要她“病愈”,重新出现在众人视线中,就足以释放一个信号:秦家还没倒,贵妃还有宠。那些观望的人,就会重新掂量。
“还有,”秦远山最后补充,“去查查那个玲珑阁的琴师。我总觉得,这次的事情,和她脱不了干系。”
幕僚们领命退下。
书房里重新恢复寂静。秦远山独自站着,看着窗外的暮色一点点吞噬天空。
他知道,自己正在走一步险棋。但走到今天,他已经没有退路。
要么,借这场风暴,将皇帝和改革派一同拖入泥潭;要么,就等着被新时代的浪潮彻底淹没。
老狐狸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那就赌一把吧。
二月二十,夜。
玲珑阁三楼流云轩,迦南香燃到了最后一段,灰白色的香灰无声断裂,落在鎏金香炉里。
苏挽澜没有点灯,只在窗边放了一盏小小的琉璃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她半边侧脸。她正在调琴,“九霄环佩”的七根弦已换了五根,剩下两根旧弦,在灯光下泛着黯淡的光泽。
青影无声走进来,低声道:“姑娘,宫里传来消息,陛下准了陆明渊所奏,升他为侍御史,并命内阁详议改革七策。刊印的奏疏和血书抄本,已经发往各地。”
“嗯。”苏挽澜应了一声,指尖拂过琴弦,试了试音。
“秦府那边,秦远山果然开始联络各方势力,试图阻挠改革。另外,昭阳殿传出消息,贵妃娘娘的病似乎好转了,昨日还去慈宁宫给太后请了安。”
苏挽澜动作微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终于忍不住了。”
“还有,”青影继续道,“皇城司似乎加强了对玲珑阁附近的监视。沈巍亲自来过一次,以‘搜查逆党’为名,将前后院都查了一遍,虽未找到什么,但…”
“但警告的意味很浓。”苏挽澜接过话,语气平静,“他知道我们参与了,至少是知情。但他没有证据,也不会轻易动我们至少现在不会。”
她终于调好了最后一根弦,双手按在琴上,却没有立刻弹奏。
“周子安葬在何处?”
青影沉默了一下:“西郊梅岭。陆明渊大人和一些清流同僚,还有不少寒门士子,都去送了。陛下亲题的墓碑:‘直臣周子安之墓’。”
“直臣。”苏挽澜轻声重复,指尖无意识地在弦上滑动,“他想要的,从来不是死后哀荣。”
她想起了那日在听雪轩,屏风后看到的那双清澈而执拗的眼睛。想起了他说的“守心持正,外物何扰”。想起了他最后的选择,用最惨烈的方式,去撞那堵看似坚不可摧的墙。
值得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个年轻的举子,用他的命,撞开了一道缝隙。而陆明渊,用他的笔,将这道缝隙扩大成了门。接下来,会有多少人从这道门里走进来,又会改变多少人的命运?
“杜衡呢?”她又问。
“杜衡和几位同窗,在陆大人的举荐下,暂时入了国子监为‘旁听生’,等待科举重开。他似乎沉稳了许多。”
苏挽澜点点头。血没有白流,至少,唤醒了一些人,也改变了一些人。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是子时。
“姑娘,”青影犹豫了一下,“我们接下来,”苏挽澜终于开始抚琴,琴音清冷,如寒泉击石,“静观其变。秦远山会反扑,朝堂会争吵,改革会艰难推进。而我们要做的,是在适当的时候,再添一把火。”
“添火?”青影不解。
苏挽澜没有解释,只是指尖流转,琴音渐转激昂。她在弹《广陵散》的最后一段,聂政刺韩王,士为知己者死。
青影忽然明白了。
周子安的血,是第一把火。
陆明渊的笔,是第二把火。
而第三把火……或许,该烧向更深的地方。烧向那些藏在制度背后,真正制定规则、享受特权的人。
琴声越来越急,如同疾风骤雨,又如同金戈铁马。在那激昂的旋律中,仿佛能听到宫门前的呐喊,朝堂上的争论,寒窗下的苦读,以及一个旧时代缓缓崩塌的轰鸣。
终于,一曲终了。
余音袅袅,在寂静的夜里久久不散。
苏挽澜收回手,看着窗外无边的夜色,轻声说:
“考题泄露案结束了。”
“但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琉璃灯里的烛火跳动了一下,将她清冷的侧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像一把出鞘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