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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守夜·真心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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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仿佛看到了一个年幼的孩子,在异国他乡,在严寒与烈火中,孤独地挣扎,渴望一点温暖,一点归属,却一次次被推开,被遗弃。

这是他的过去吗?

那个总以病弱示人、实则心机深沉的辽国质子,内心深处,藏着这样一个伤痕累累的孩童?

不知何时,萧玄弈的呓语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断续的抽泣般的呼吸。他蜷缩着,脸微微偏向她这边,额头无意识地抵着她的手背,像个寻找慰藉的孩子。

苏挽澜僵坐着,手背传来他额头的滚烫,和一点冰凉的湿意。

他哭了?

昏迷中,无意识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沾湿了她的手背。

那一点湿凉,却仿佛有千钧之重,烫得她心尖微微一颤。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萧玄弈。不,或许应该说,世人从未见过这样的萧玄弈。剥开层层伪装,卸下所有心防,暴露出来的,竟是这般不堪一击的柔软内核。

月光偏移,室内光线暗了下去。

苏挽澜就那样坐着,任由他握着手,抵着额头,无声地流泪。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在梦魇中痛苦挣扎、展现出最真实脆弱一面的男人。

心中那堵冰封了七年的墙,似乎裂开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缝隙。

下篇:黎明微光

寅时末,萧玄弈的体温终于开始稳定下降。

完颜术再次进来诊脉,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最凶险的关口算是过了。余下便是慢慢调理,清除余毒,愈合伤口。只是此番元气大伤,需得长时间静养。”

苏挽澜点点头,想要抽回自己的手,他已经睡了,体温也降了,应该不需要再抓着了吧?

然而,她刚一动作,昏睡中的人便像是有所感应,眉头蹙起,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将她的手握得更紧,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唇间又溢出那个辽语词汇,这一次,语调不再痛苦,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撒娇的依恋。

苏挽澜:“……”

完颜术见状,干咳一声,低下头,装作没看见,迅速收拾了药箱:“那个老朽再去看看药煎得如何了。大家辛苦了。”说完,逃也似地退了出去。

室内又只剩下两人。

苏挽澜看着自己被紧紧握住、几乎贴到他胸口的手,耳根微微有些发热。这姿势实在太过逾矩。

她尝试用另一只手去掰他的手指,谁知昏睡中的人力气竟不小,掰开一根,另一根又握上来,还发出不满的哼哼声。

试了几次,未果。她放弃了。

反正天快亮了。等他彻底退烧清醒,自然就会放开。

她重新坐稳,目光落在窗外。天际已经泛起了一线鱼肚白,漫长的一夜,终于要过去了。

就在这黎明前最寂静的时刻,萧玄弈的呼吸忽然变得格外平缓绵长。他像是从最深沉的梦魇中,浮上了浅水区,意识处于半梦半醒之间。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起初,眼神是涣散的,茫然的,没有焦距。他怔怔地看着头顶素色的帐幔,仿佛不知身在何处。

然后,他感觉到了手心里不属于自己的温度,感觉到了额头上传来的、令他安心的微凉触感。

他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转动了一下脖颈,视线向下,看向床边。

朦胧的晨光里,他看到了一个侧影。

一个穿着藕荷色衣裙的女子,坐在绣墩上,微微偏着头,似乎在看窗外。她的侧脸在微光中显得有些模糊,却依旧能看出清冷的轮廓。她的长发松松绾着,几缕碎发散落颊边,为她平添了几分少见的柔和。

她的手被他紧紧握在手里,贴在胸前。

萧玄弈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记忆的碎片开始回涌:高热,剧痛,无尽的寒冷与黑暗,破碎的噩梦然后,是琴音,清凉的,温柔的,像一只无形的手,将他从深渊边缘拉回。再然后,是时断时续的温暖触碰,是干渴时喂到唇边的温水,是寒冷时覆上小腹的暖意,是这只始终被他牢牢抓住、不曾放开的手。

是她,苏挽澜。

她怎么会在这里?还守了他一夜?

巨大的困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冲击着他尚未完全清醒的神智。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掌心那只手。

苏挽澜立刻察觉到了,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她的眼中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清澈平静,如同深秋的寒潭,映不出太多情绪。

他的眼中则充满了初醒的迷茫、深深的倦怠,以及某种复杂到连他自己都分辨不清的东西。

两人都没有说话。清晨的微光在空气中缓缓流动,将这一刻拉得漫长。

最终,是苏挽澜先开了口,声音因为一夜未眠而略显沙哑,却依旧平淡:“醒了?感觉如何?”

萧玄弈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逸出一声低哑的气音。

苏挽澜见状,用另一只自由的手,他握的是她的右手,拿起矮几上的水杯,试了试温度,递到他唇边:“慢点喝。”

萧玄弈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水。温凉的液体滑过干涸的喉咙,带来一阵舒适的刺痛。他的神智又清醒了几分。

喝完水,他看着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微弱,嘶哑,却带着他一贯的、即使病中也未完全消失的某种特质:“你怎么在。”

话未说完,他又看到了两人交握的手,眼神闪烁了一下。

苏挽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语气依旧平淡:“你烧得厉害,抓住我不放。医官说不能强行挣脱,以免刺激你病情反复。”

解释得合情合理,冷静客观,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萧玄弈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又感受着掌心那真实存在的、属于她的温度和细腻触感,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更浓了。

他记得的。不止是抓住她的手。还有那些破碎的梦境,那些深埋心底、从未对人言说的恐惧与孤独。还有那一直萦绕在耳边、将他从痛苦深渊中唤回的琴音,和那种仿佛被温柔包裹、不再冰冷的感觉。

是她,都是她,这个本该与他保持距离、互相算计、甚至互为棋子的女人。

“谢谢。”他哑声道,这两个字说得很艰难,却无比认真。

苏挽澜微微摇头:“不必。你活着,对我们都有用。”

还是那么冷静,那么理智,将一切归于利益与算计。

萧玄弈却笑了。很淡很淡的笑,牵动了干裂的嘴唇,带来一阵刺痛,却让他灰败的脸上有了一丝生气。

“苏姑娘,”他看着她,因为高烧而格外幽深的眼眸里,倒映着她的影子,“你知不知道你撒谎的时候,语气会比平时更平静,眼神会避开对方的眼睛。”

苏挽澜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就像现在。”他轻声补充,目光落在她微微垂下的眼睫上。

室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汴京城苏醒的声响。

苏挽澜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她只是沉默着,任由他握着她的手,任由他带着探究和某种更深意味的目光,停留在她脸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抬起眼,迎上他的视线,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清冷:“既然醒了,就松手吧。你已无大碍,我也该回去了。”

说着,她再次试图抽手,这一次,萧玄弈没有用力握紧。

他只是在她抽出手的瞬间,指尖轻轻擦过她的掌心,带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战栗。

然后,他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又抬眼看向已经站起身、正在整理衣袖的苏挽澜,忽然开口,用辽语,清晰地说了一句话。

语速不快,语调低缓,不再是梦魇中的破碎痛苦,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陈述。

苏挽澜整理衣袖的动作顿住。她听不懂辽语,但这句话的语调,和昨夜他反复呢喃的那个词,有些相似,却又似乎不同。

她看向他,眼中带着询问。

萧玄弈却不再解释,只是看着她,苍白的脸上,那抹极淡的笑意加深了些许,眼神深邃,仿佛藏着千言万语,又仿佛什么都没有。

“你该休息了。”苏挽澜最终只是这样说,转身走向门口。

在她推开门,即将踏出去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他低哑的、用中原话说的声音:

“昨夜多谢。”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还有对不起。”

苏挽澜的脚步,在门槛处,极其短暂地停滞了半息。

然后,她没有回头,径直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门内,萧玄弈独自躺在渐渐明亮的晨光里,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良久,缓缓闭上了眼睛。唇角,却勾起了一丝真实的、疲惫的、却又仿佛卸下某种重担的弧度。

门外,苏挽澜走在回廊上,清晨的寒风扑面而来,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右手。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被他紧握一夜的温度,和最后那句辽语的余音。

那句她听不懂,却莫名觉得很重要的话。

天,彻底亮了。

漫长的一夜过去,有些东西,似乎悄然改变了。有些心防,在生死与脆弱面前,裂开了微不可察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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