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山,洞天,隐秘会面一切都对得上。
“萧战那边呢?他可知道完颜烈的动向?”苏挽澜又问。萧玄弈与完颜烈同为辽使,但显然不是一路人。完颜烈是主战派鹰犬,而萧玄弈。
“萧统领似乎也在留意完颜烈,但完颜烈防范甚严,且手握正使之权,萧战的人不便过于接近。不过,萧统领今早暗中递来消息,说公子清醒后,问起了完颜烈近日动向,似乎也有所怀疑。”
萧玄弈也起了疑心。看来这位质子殿下,即使在病中,耳目也未闭塞。
苏挽澜沉吟片刻:“让我们的人,重点盯住秦府后园西侧那片废弃民宅区,以及可能通往假山的路径。不要主动靠近秦府,以免被双方察觉。另外,想办法查查,完颜烈最近是否在接触朝中其他官员,尤其是兵部、户部,或者与北境边防有关的人。”
“是。”青影领命,又道,“还有一事。晋王府那边,最近也有些异动。晋王殿下似乎在暗中调查北境几位将领的背景和往来,和已故的镇北将军李崇山旧部。”
李崇山?晋王的舅舅,十五年前战死雁门关外的那位?
苏挽澜心中一动。赵珩在这个时候调查李崇山旧部?是巧合,还是他察觉到了什么?
“知道原因吗?”
“暂时不知。晋王行事谨慎,我们的人渗透不深。只隐约听说,似乎与当年李将军战死的一些‘疑点’有关。”
疑点?十五年前的旧案,如今翻出来查?赵珩想做什么?为舅舅翻案?还是有更深的目的?
苏挽澜忽然感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汴京城中悄然铺开。秦党、辽使、晋王、清流、皇帝各方势力都在暗中动作,互相试探,互相算计。
而她自己,也身处网中。
她看着棋盘上那枚刚刚落下的白子,它恰好卡在黑棋一片势力的咽喉处,看似不起眼,却可能引发连锁反应,改变整个棋局的走向。
就像此刻,秦府后园那可能存在的秘密交易,晋王对旧案的暗中调查,辽使的异常动向任何一点火星,都可能引爆不可预知的后果。
她必须知道更多。
“备轿。”苏挽澜站起身,“去质子府。”
“现在?”青影讶异。天色已晚,且萧玄弈尚在病中。
“嗯。”苏挽澜语气平静,“有些事,需要当面确认。”
有些情报,需要共享,有些棋,需要联手来下。
质子府,听雪轩。
萧玄弈靠坐在床头,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与深邃,只是眉宇间还带着大病初愈的疲惫。
他刚刚喝完药,正闭目养神,听到门外萧战的低声禀报,缓缓睁开了眼睛。
“请她进来。”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已有了力气。
门被推开,苏挽澜走了进来。她依旧穿着白日那身素净衣裙,只在外面加了件避雪的斗篷。室内药味未散,但已不像前两日那般浓烈呛人。
她走到离床榻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颔首:“看来殿下恢复得不错。”
萧玄弈看着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托苏姑娘的福,捡回一条命。”他示意萧战搬来绣墩,“苏姑娘请坐。深夜来访,必有要事。”
苏挽澜坐下,开门见山:“殿下可知道,完颜烈正使近日,与安国公秦远山,往来密切?”
萧玄弈眼神微凝:“哦?苏姑娘从何得知?”
“我自有消息渠道。”苏挽澜没有透露细节,“重点是,他们在密谋什么。殿下身为辽国副使,对这位正使大人的动向,难道一无所知?”
这话带着试探,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逼迫。
萧玄弈沉默片刻,缓缓道:“完颜烈是南院大王完颜宗翰的心腹,主战派的中坚。他此次使宋,明面上是恭贺太后寿辰,商讨边境榷场事宜,实则。”他顿了顿,“肩负着更重要的使命:尽可能地从内部削弱大宋,为将来可能的南侵创造机会。”
“所以,他找上秦远山,是想利用秦党的困境,在宋廷内部制造更大的分裂和混乱?”苏挽澜接道。
“不仅如此。”萧玄弈眼神深邃,“秦远山如今是困兽,为了自保,什么条件都可能答应。完颜烈要的,恐怕不止是制造混乱,更是实实在在的利益,边境贸易的特权,乃至……军事上的便利。”
苏挽澜心中微凛:“殿下认为,他们会达成交易?”
“只要价码合适,秦远山没有选择。”萧玄弈的声音冷了几分,“而完颜烈,最擅长的就是趁人之危,开出令人无法拒绝,却又后患无穷的条件。”
“殿下似乎并不乐见其成?”苏挽澜看着他。
萧玄弈与她对视,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苏姑娘觉得,一个内部稳定、国力强盛的大宋,和一个内乱频仍、虚弱不堪的大宋,哪个对辽国更有利?”
这个问题很微妙。从短期看,自然是后者更利于辽国扩张。但从长远看,一个彻底崩溃、陷入战乱的中原,也会给北方的草原带来无尽的麻烦流民、动荡、边境失控,乃至新的强大势力崛起。
苏挽澜没有回答,只是道:“殿下有自己的考量。但如今,完颜烈与秦远山若真的勾结,他们的第一个目标,会是谁?”
萧玄弈目光一闪:“晋王赵珩。”
“为何?”
“赵珩是清流和改革派目前最大的支持者,也是皇帝最信任的弟弟。除掉他,既能重创清流,打击改革,又能离间皇帝与宗室、与朝臣的关系,引起朝局巨大动荡。而且。”萧玄弈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赵珩本人,或许也有让完颜烈和秦远山忌惮,甚至非除不可的理由。”
“什么理由?”
萧玄弈摇了摇头:“具体尚不清楚。但我收到风声,完颜烈似乎在秘密搜集与十五年前雁门关之战、以及李崇山将军之死有关的‘证据’。”
又是李崇山!苏挽澜心中疑窦更甚。晋王在查,完颜烈也在查,而且很可能是要从相反的方向去“利用”这件事。
栽赃?构陷?
她立刻将青影关于晋王调查李崇山旧部的情报告知了萧玄弈。
萧玄弈听完,眉头紧锁:“果然他们是想用这件事做文章。通敌,私藏军机,图谋不轨任何一个罪名,都足以将赵珩置于死地。”
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两人都清楚,如果完颜烈和秦远山真的联手炮制出这样的“铁证”,后果不堪设想。不仅赵珩性命难保,朝局也将陷入更大的混乱,甚至可能引发边衅。
“殿下,”苏挽澜缓缓开口,“你不想让完颜烈的计划得逞,对吗?”
萧玄弈看着她,没有否认:“于公,此时引发宋辽大战,并非辽国最佳时机,国内主和派势力依旧不弱,且陛下辽帝年事已高,诸子争位,需要稳定。于私。”他顿了顿,语气莫名,“完颜烈若立下此等‘大功’,在南院的权势将更加稳固,于我绝非好事。”
他没有说全,但苏挽澜听懂了。辽国内部同样有激烈的权力斗争,萧玄弈作为南院大王的孙子,与完颜烈分属不同派系,甚至是潜在的竞争对手。完颜烈若成功,萧玄弈在辽国的处境将更加艰难。
“所以,”苏挽澜总结道,“我们有共同的利益,阻止完颜烈和秦远山的阴谋。”
“可以这么说。”萧玄弈点头,“苏姑娘有何打算?”
“我需要知道他们具体的交易内容,尤其是那份所谓的‘证据’,究竟是什么,在哪里。”苏挽澜目光灼灼,“殿下在辽使团中,可能得到更多内情?”
萧玄弈沉吟道:“完颜烈对我防备甚深,核心机密不会让我知晓。但使团中并非铁板一块,总有人可以被争取,或者被利用。”他看向苏挽澜,“苏姑娘在秦府那边,可有办法?”
“秦远山老奸巨猾,府中如同铁桶。但他弃杨文焕等人自保,已令部分党羽心寒。或许可以从这些人身上打开缺口。”苏挽澜道,“尤其是一些知道秦远山隐秘,又面临被抛弃命运的人。”
比如……秦远山身边那些尚未被抛出的“棋子”,或者,那些“棋子”的亲近之人。
“需要我做什么?”萧玄弈问。
“殿下养好身体,便是最大的助力。”苏挽澜站起身,“此外,请殿下留意辽使团内部动向,尤其是完颜烈身边亲信的活动。若有关于‘证据’或与秦府联络的蛛丝马迹,请务必告知。”
“好。”萧玄弈应下,看着她,“苏姑娘也要小心。秦远山和完颜烈都是狠角色,一旦被他们察觉。”
“我知道。”苏挽澜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这场棋,到了中盘,容不得半点退缩。”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病容未消却眼神锐利的男人。
“殿下,”她轻声道,“好好活着。这盘棋,少了你这个对手会失色不少。”
说完,她推门离去,身影融入门外沉沉的夜色。
萧玄弈靠在床头,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良久,低低地咳了几声,唇角却勾起一抹真实的笑意。
对手吗?
或许不止是对手了。
他抬手,轻轻按在左肩伤口处,那里依旧隐隐作痛,却似乎……不再那么冰冷绝望了。
窗外,寒风呼啸。
而暗室中的交易,病榻前的联盟,都已悄然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