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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皇后·借刀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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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后第三日,汴京下了一场透彻的寒雨。

雨水从卯时下到午时,将整座皇城浇得湿漉漉、阴沉沉。凤仪殿外那片原本已显颓败的荷花池,残破的荷叶在雨中瑟瑟发抖,最后一抹枯黄也被冲刷得黯淡无光,像极了这宫殿主人摇摇欲坠的体面。

谢韫素辰时初刻便醒了,或者说,她几乎一夜未眠。

枕畔冰冷空荡,锦被上绣的百子千孙图案在透过窗纸的惨淡天光里,显得格外刺眼。她盯着那繁复的花纹看了许久,久到眼睛发涩,才缓缓坐起身。

值夜的宫女听到动静,连忙掀开帷幔进来伺候。是个生面孔的小宫女,动作有些笨拙,绞热帕子时水溅到了床沿。

“琼枝呢?”谢韫素声音有些哑。

小宫女慌张地跪下:“回娘娘,琼枝姐姐……琼枝姐姐昨夜受了寒,早起发了热,怕过了病气给娘娘,自行去后头歇着了。”

又病了。

谢韫素心中一片麻木。自入秋以来,凤仪殿上下病倒了好几茬。太医院来诊过,说是时气不好,开了些驱寒散邪的方子。可谁心里都清楚,这殿里缺的不是药,是“人气”,是那点能让人硬撑着不敢倒下的“盼头”。

她没说什么,任由小宫女伺候着洗漱、更衣。今日要穿的是一套藕荷色绣银线缠枝莲的宫装,料子是去年秋天的贡缎,颜色已有些发旧,袖口处甚至起了些微的毛球。尚宫局上月就该送新季的衣料来,却一直拖着,直到前日才送来几匹颜色暗沉、质地粗糙的料子,说是今年江南水患,贡品来得迟了,好的都先紧着各宫主子。

“各宫主子”自然不包括她这个有名无实的皇后。

梳头时,小宫女拿起妆奁里那支凤穿牡丹的金步摇,那是她册封皇后时内府所造,华丽夺目,却也沉重无比。谢韫素看了一眼镜中那张苍白寡淡的脸,摇了摇头。

“用那支素银的就好。”

小宫女愣了一下,怯怯地换了一支最简单的银簪,绾住她大半青丝,余下些许垂在肩后。镜中人愈发显得清瘦单薄,像一株失了水分的兰草。

“娘娘,今日要去慈宁宫请安吗?”小宫女小声问。

谢韫素动作顿了顿。按宫规,每月朔望,皇后率众妃嫔向太后请安。今日是廿三,并非正日子。且自秦贵妃得宠,太后对六宫之事越发懒得过问,常以“静养”为由免了请安。她这个皇后去与不去,其实无人真正在意。

“不去了。”她淡淡道,“备些清淡的早膳吧。”

早膳是清粥、两样酱菜和一小碟水晶饺。粥煮得过了火候,有些糊底;酱菜咸得发苦;水晶饺的皮破了,露出里面稀少的馅料。

谢韫素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慢慢咀嚼。味同嚼蜡。

琼枝不在,殿内愈发安静得可怕。雨声敲打着檐角铁马,叮叮当当,规律得令人心烦。她忽然想起刚嫁入东宫那会儿,也是个雨天,还是太子的赵瑾下朝回来,衣角被雨打湿了,却笑着从袖中掏出一支新得的玉笔,说是谢家祖父,当时的太子太傅谢昀称赞过的款式,特意寻来赠她。

那时她还会脸红,还会在替他更衣时,指尖不经意碰到他温热的手腕,心头小鹿乱撞。

不过七年光景,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是因为她始终怀不上子嗣吗?是因为谢家在朝中渐失圣心吗?还是因为,从一开始,这场婚姻就只是先帝为了笼络清流谢氏、稳固太子之位的一步棋?

“娘娘,”殿外传来小心翼翼的通报声,“太医院林太医来请平安脉。”

谢韫素回过神:“请进来吧。”

林惟清提着药箱躬身入内,行礼问安。他是太医院的老人了,医术精湛,为人也端正,从不似其他太医那般,对得宠的宫妃殷勤备至,对失势的主子敷衍了事。这大概也是他被派来负责凤仪殿的原因一个不会惹麻烦、也不会带来任何转机的人。

“有劳林太医。”谢韫素伸出手腕,搁在脉枕上。

林惟清垫上丝帕,三指搭脉,凝神细诊。殿内静默,只闻雨声与他偶尔调整呼吸的轻响。他诊得仔细,左右手换过,又观了气色、舌苔,问了近日饮食睡眠。

半晌,他收回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娘娘脉象,仍是虚细无力,肝气郁结之症未见好转,反而……似有加重。”他斟酌着词句,“可是近来思虑过度,寝食难安?”

谢韫素扯了扯嘴角:“老毛病了,林太医照旧开方便是。”

林惟清看着她淡然中透出死寂的眼神,心中暗叹。这哪里是“老毛病”,这分明是心火煎熬、生机渐萎之兆。再好的药石,治得了身,治不了心。这深宫如牢,无宠无子便是原罪,日复一日的冷落与轻视,足以将一个鲜活的人慢慢耗干。

他提笔写方,仍是那些疏肝解郁、养血安神的药材,只是分量略作调整。写罢,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娘娘,药补不如食补,食补不如神补。您……还需宽心静养,切勿自苦。”

宽心?谢韫素几乎要笑出来。在这吃人的地方,她拿什么宽心?

但她终究只是点了点头:“本宫知道了,多谢太医。”

林惟清行礼告退。走到殿门口时,他脚步微顿,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撑着伞步入雨中。

雨丝斜织,将他清瘦的背影模糊成一片灰色的影子。

谢韫素望着那身影消失在雨幕里,忽然觉得无比疲倦。她挥退宫女,独自走到窗边,看着池中那一片凋零的枯荷。

曾几何时,这里也是接天莲叶无穷碧。先帝在时,夸赞她“端庄娴雅,有母仪之风”,特许她从娘家移来珍品荷花,种满这片池子。那时赵瑾刚被立为太子,她初为太子妃,一切仿佛都充满希望。

荷花一年年开,一年年谢。

太子成了皇帝,太子妃成了皇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娘娘,”琼枝不知何时强撑着起来了,披着外衣站在她身后,声音虚弱,“您站了许久了,当心着凉。”

谢韫素没回头:“琼枝,你说,本宫是不是……真的没有福分?”

“娘娘!”琼枝急得跪下,“您千万别这么说!您是正宫皇后,是中宫之主,福泽深厚……”

“中宫之主?”谢韫素喃喃重复,语气里满是嘲讽,“一个连自己宫里的人都护不住、连件像样衣裳都要不来的中宫之主?”

琼枝眼眶红了,哽咽难言。

主仆二人相对无言,唯有冷雨敲窗。

雨在午时后小了些,转为绵绵细雨。

太医院东厢的煎药房里,十几只小泥炉排开,药罐咕嘟作响,各种药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独特而浓烈的气息。林惟清正带着两个药童核对各宫今日的药方与药材。

他是院判,本不必亲自做这些琐事。但多年习惯使然,加上近来宫中不太平,上元夜惊驾、秦贵妃被疑、朝堂暗流涌动,他愈发谨慎,重要宫妃的药剂,总要亲自过目才放心。

“师父,”一个药童捧着药包过来,“这是昭阳殿今日的安神汤药材,请您过目。”

林惟清接过,打开仔细查验。药材都是上品,分量也足,秦贵妃的待遇,从来都是最好的。他想起晨间去凤仪殿,皇后那碗药里,有几味药材的成色明显差了一等。虽不影响药效,但这细微差别背后的人情冷暖,却让人唏嘘。

查验无误,他示意药童去煎。那药童却磨蹭着没走,左右看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师父,弟子方才去御药房取川贝,听了一耳朵闲话……”

林惟清皱眉:“太医署规矩,不议宫闱是非。”

药童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小声道:“不是弟子要听,是那话实在有些,还是关于凤仪殿的。”

林惟清手中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药童见师父没有立刻斥责,胆子稍大了些:“御药房两个管库的太监在嘀咕,说昨儿昭阳殿的翠缕姑姑去取血燕,正好遇上凤仪殿的琼枝姑娘也去领皇后娘娘的份例。翠缕姑姑当着好些人的面,笑盈盈地问琼枝姑娘,皇后娘娘近来身子可好些了?怎么听说凤仪殿总在煎药,莫不是……”

他顿了顿,模仿着那种故作关切的语调:“‘莫不是娘娘还在为子嗣的事烦心?其实啊,这生孩子也得看缘分,强求不来。咱们贵妃娘娘就常说,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皇后娘娘就是心思太重了,反倒伤身。’”

林惟清脸色沉了下来。这话听起来是“关心”,实则字字戳心,尤其是当着御药房那么多下人的面说,不出半日就能传遍六宫。秦贵妃身边的人,跋扈至此。

药童继续道:“琼枝姑娘当时脸都白了,只说了句‘贵妃娘娘有心了’,便匆匆走了。后来……后来那两个太监还笑话,说凤仪殿如今领的燕窝都是次等的,怕是连碗像样的补品都炖不起了。”

“够了。”林惟清打断他,声音严肃,“这些话,到此为止,绝不可外传,尤其不能在凤仪殿的人面前提起半个字。”

“弟子明白。”药童连忙躬身。

林惟清挥挥手让他退下,心中却难以平静。他行医数十载,出入宫禁也有二十余年,深知这朱墙之内,捧高踩低是常态,但如此明目张胆地折辱中宫,还是少见。秦贵妃……或者说秦家的气焰,实在是太过嚣张了。

他并非想要卷入任何争斗。医者父母心,他只是为那位性情温婉、处境艰难的皇后感到一丝不平。然而在这深宫,不平是最无用的情绪。

他定了定神,继续查验其他药材。这时,另一个平日负责洒扫煎药房、有些憨实的小药役蹭了过来,手里拿着把破蒲扇,假装给炉子扇风,眼睛却瞟着林惟清。

“林院”小药役憨憨地开口。

“何事?”林惟清对这个老实孩子还算和气。

小药役挠挠头,压低声音:“小的……小的今早打扫后院时,听见两个人说话,好像是御药房管药材入库的王公公,和他在昭阳殿当差的干儿子。”

林惟清眉头微皱,直觉告诉他,这恐怕又是什么不该听的秘辛。但他还没来得及阻止,小药役已经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出来:“王公公问他干儿子,贵妃娘娘近来安神汤用得勤,是不是凤体违和?他干儿子说,贵妃娘娘身子无碍,就是心里头,有些不痛快。说是前几日侍寝时,跟陛下提了一嘴,觉得中宫至今无出,怕是宫里头风水或者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压着,才妨碍了皇嗣缘分。”

林惟清心头剧震,猛地看向小药役:“此言当真?你可听清楚了?”

小药役被他严肃的脸色吓到,结结巴巴道:“听听清楚了。那干儿子还说,陛下当时没接话,但脸色不太好看。后来贵妃娘娘私下里还跟贴身的嬷嬷抱怨,说陛下偏心,护着皇后,明明就是只不会下蛋的……”

他猛地捂住嘴,意识到自己说了何等大逆不道的话,脸色煞白。

林惟清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起。秦贵妃竟敢在御前说出“不干净的东西压着”这种话!这已不仅仅是争宠吃醋,这几乎是在暗示皇后“妨克”国祚、诅咒皇嗣!而那句未竟的粗鄙之言,更是将中宫的尊严践踏到了泥里。

难怪……难怪陛下近来对凤仪殿愈发冷淡。任何一个皇帝,听到宠妃如此“忧虑”子嗣,矛头直指中宫,心中岂能毫无芥蒂?即便知道可能是妇人之见、争宠手段,但那根刺,终究是扎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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