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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贵妃·枕边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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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的梆子刚敲过第二声,紫宸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上便传来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守殿的羽林卫在阴影中交换了一个眼神,按在刀柄上的手并未松开,来的不是刺客,是披着墨狐大氅、鬓发微乱的容贵妃秦玉容。她身后只跟着贴身的掌事宫女翠缕,两人脚步凌乱,大氅下隐约可见素白寝衣的边角。

“贵妃娘娘,”当值的羽林卫统领陈锋抱拳行礼,声音沉稳,“陛下已歇下,若无紧急……”

“本宫要见陛下。”秦玉容打断他,声音里带着惊惶过后的微颤,却依旧维持着后宫贵妃的威仪,“有极要紧的事,关乎……关乎陛下安危与朝堂安宁。”

她抬手,掌心躺着一枚乌沉沉的令牌。即使在昏暗宫灯下,也能看清上面浮雕的秦府私印纹样,以及边缘那抹未擦拭干净、已然发黑的血迹。

陈锋瞳孔微缩。他是今夜护送圣驾回宫的亲卫之一,亲眼见过从刺客尸身上搜出的那枚令牌,与贵妃手中这枚,纹样大小如出一辙。

“娘娘请稍候。”陈锋转身,快步走向紧闭的殿门。

殿内并非漆黑。东南角一座紫铜仙鹤烛台上,三根儿臂粗的蜜烛燃着,光线昏黄,勉强照亮御榻前一小片区域。赵瑾并未就寝,只穿着明黄常服,斜倚在榻上,手中握着一卷边关急报。听闻通传,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让她进来。”声音平静无波。

殿门开合,带进一股子夜风的寒气。秦玉容踏入殿内,几乎是踉跄着扑到御榻前五步处,伏身跪下。墨狐大氅从肩头滑落,露出底下单薄的素白寝衣和散乱青丝。她抬起头,脸上脂粉未施,眼眶通红,泪痕宛然。

“陛下……”只吐出两个字,便哽咽得难以成句。

赵瑾放下手中急报,目光落在她脸上,又缓缓移至她手中紧攥的令牌:“爱妃深夜至此,所为何事?”

“陛下!”秦玉容膝行两步,将令牌高高捧起,声音凄楚,“臣妾……臣妾方才在昭阳殿,正要安寝,忽有宫人惊慌来报,说是在后苑西侧荒废的芍药圃边,捡到了这个!”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力气才说下去,“臣妾初时不信,可这令牌……这纹样,确是我秦府之物!臣妾斗胆请问陛下,今夜朱雀大街惊驾的刺客身上,是否……是否也有此物?”

她问得直接,泪眼死死盯着赵瑾,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变化。

赵瑾没有立刻回答。他接过高公公递上的热巾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才道:“爱妃既已猜到,又何必多此一问。”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秦玉容浑身一颤,捧着令牌的手微微发抖:“果然……果然如此!”她猛地叩首,额头触及冰凉的金砖,“陛下明鉴!这定是有人蓄意栽赃陷害!臣妾父亲对陛下、对大宋的忠心,天地可表!他怎会……怎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这令牌出现在宫中荒僻处,分明是那居心叵测之徒,故意留下,既要构陷秦家,更要离间陛下与臣妾父女的君臣之情、陛下与臣妾的夫妻之义啊!”

她哭得哀切,肩膀耸动,寝衣领口微微散开,露出一截白皙脆弱的脖颈。这副全然卸下骄傲盔甲、只余恐惧与依赖的模样,是她多年来在赵瑾面前无往不利的武器。

然而这一次,赵瑾只是静静看着,指尖在榻沿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笃、笃”轻响。

殿内一时只剩下秦玉容压抑的抽泣声,和烛火偶尔的噼啪声。空气沉凝得让人窒息。

良久,赵瑾才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大殿里显得有些缥缈:“爱妃以为,是何人如此处心积虑,既要害秦国公,又要让朕疑心于你?”

秦玉容抬起泪眼,羽睫上还挂着泪珠,眼神却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犹豫与挣扎:“臣妾……臣妾身居深宫,对外朝之事所知有限。只是……只是近来常听父亲提起,朝中有人对他推行新政、整顿吏治颇为不满,处处掣肘。父亲为陛下、为社稷,得罪了不少人……”她顿了顿,仿佛鼓足勇气,“尤其是……是晋王殿下。”

她紧紧盯着赵瑾:“晋王殿下监理户部,父亲清查历年亏空,触及某些人的根本。殿下他……曾在公开场合对父亲颇有微词,言其‘操切’、‘揽权’。这些,朝中不少大人都曾听闻。”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赵瑾的表情,见他并无制止之意,才继续道,“还有……陛下遇险那夜,晋王殿下虽不在场,可后来臣妾隐约听说,殿下对辽国质子‘恰巧’救驾一事,似乎……似乎并不惊讶,反而在朝会上赞其‘忠勇可嘉’……”

她再次点到即止,留下无尽遐想空间,晋王不满秦远山,晋王与质子或有默契,而质子救驾本身就可能是个局。一环扣一环,逻辑上似乎严丝合缝。

赵瑾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敲击榻沿的指尖,停了一瞬。

“你的意思是,晋王可能与那辽国质子有所勾结,设下此局,一为刺驾惊圣,二为栽赃秦家,三来……”他目光落在秦玉容脸上,“或许还能让朕对你,对秦国公,心生嫌隙?”

“臣妾不敢妄断!”秦玉容立刻伏低身子,“臣妾只是……只是将所知所闻禀报陛下,其中关节,还需陛下圣心独断。臣妾只是怕……怕有人狼子野心,利用外邦之人,行祸乱朝纲、损害陛下天威之事!”

她说得义正辞严,眼中泪水涟涟,全是为主为国的忧惧。

赵瑾沉默地看着她。烛光在他深邃的眸子里跳动,映不出丝毫情绪。半晌,他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爱妃这令牌,是在西苑荒废的芍药圃边拾得?”

秦玉容一怔,忙点头:“是,守夜的粗使宫女发现的。”

“具体何时?”

“约莫……戌时三刻前后。”

“戌时三刻。”赵瑾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那时宫门下钥已近一个时辰。一个粗使宫女,为何会去西苑那等荒僻之地?又恰巧,在黑夜中发现了这枚沾血的令牌?”

秦玉容心头猛地一跳,脸上哀戚之色都凝滞了一瞬。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脑中急转:“那宫女……那宫女说是内急,一时寻不到近处净房,才……”

“哦?”赵瑾打断她,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讽意,“西苑荒废多年,草木丛生,蛇虫鼠蚁颇多,宫人向来避之不及。一个粗使宫女,内急不去熟悉的东侧杂役房,反而穿过大半个后宫,去那等地方?”

他微微前倾身体,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还是说,这令牌,本就是要让人‘发现’的?发现的时间、地点、人物,都恰到好处,正好能让爱妃在朕就寝前,来得及拿着它,来向朕哭诉一场?”

秦玉容脸色瞬间白了几分,连嘴唇都失了血色。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准备好的说辞,在皇帝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追问下,竟显得漏洞百出,不堪一击。冷汗,悄无声息地浸湿了她寝衣的后背。

“陛下……臣妾……臣妾绝无虚言!那宫女此刻就在昭阳殿外,陛下可随时传唤审问!”她只能强撑着,赌皇帝不会真的去审一个微不足道的宫女,赌皇帝还会顾念几分旧情。

赵瑾靠回榻上,重新拿起那卷边关急报,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倦意:“罢了。令牌之事,朕已命三司会同皇城司严查。是非曲直,总会水落石出。爱妃若真问心无愧,便不必如此惊惶。”

他抬起眼,目光掠过秦玉容苍白的面容:“至于晋王……他是朕的亲弟弟,朕看着他长大。有些话,爱妃还是慎言为好。”

秦玉容如遭雷击,僵跪在原地。慎言?陛下这是在警告她!他不仅没有因她的哭诉而对晋王起疑,反而对她这番“告发”心生不悦,甚至……可能对她“制造”证据的动机,产生了更深的怀疑!

她今日这出戏,非但没有洗脱嫌疑,反而弄巧成拙,将自己和秦家推到了更危险的边缘!

“陛下……”她声音发干,还想再说什么。

“夜深了。”赵瑾已经垂下眼,重新看向手中的奏报,“爱妃受了惊吓,早些回宫安歇吧。高伴伴,送贵妃。”

这是不容置疑的逐客令。

高公公无声上前,躬身做出“请”的手势。

秦玉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勉强维持住最后一丝理智。她艰难地叩首,声音嘶哑:“臣妾……告退。陛下万安。”

她站起身,腿脚有些发软,翠缕连忙上前搀扶。墨狐大氅重新披上肩头,却再也捂不热心底蔓延开来的寒意。她一步步退出紫宸殿,背影在昏黄烛光下,竟显出几分仓皇的佝偻。

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内里的光线与温暖。

夜风刺骨,穿过宫巷,呼啸如鬼哭。

秦玉容走得极快,几乎是小跑着,翠缕要努力才能跟上。直到拐过一道宫墙,彻底看不见紫宸殿的灯火,她才猛地停下,扶住冰冷的宫墙,剧烈地喘息起来。

“娘娘!”翠缕担忧地低唤。

秦玉容缓缓转过头,脸上哪还有半分方才的柔弱凄楚,只剩下扭曲的怨毒和惊怒未退的苍白。她抬手,狠狠甩了翠缕一记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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