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宫巷里格外刺耳。
翠缕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迅速红肿起来,却一声不敢吭,立刻重新跪好。
“废物!”秦玉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胸口剧烈起伏,“戌时三刻!西苑!粗使宫女!这么明显的破绽……你们是怎么想的!嗯?!”
“娘娘息怒!”翠缕磕头,声音发颤,“是……是国公爷传来的意思,要尽快将‘证据’送到娘娘手上,好让娘娘抢先一步向陛下陈情……时间仓促,那宫女是咱们埋在杂役司多年的钉子,可靠是可靠,只是……只是没想到陛下会问得如此仔细……”
“没想到?”秦玉容冷笑,声音尖利,“那是陛下!他十六岁登基,扳倒权臣,稳坐龙庭至今,什么阴谋诡计没见过?你们这点粗浅伎俩,在他眼里只怕就是个笑话!”
她想起赵瑾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平淡却字字诛心的诘问,浑身又是一阵发冷。那不是信或不信的问题,那是帝王心术,是居高临下的审视与怀疑。她今日非但没有打消他的疑虑,反而可能让他认定,秦家在心虚,在试图用更拙劣的手段掩盖什么!
“父亲……父亲他太心急了!”她闭了闭眼,压下喉头的腥甜,“朝堂上的压力,已经让他乱了方寸吗?”
翠缕伏在地上,不敢接话。
半晌,秦玉容深吸几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怨怒无用,当务之急是善后。
“那个宫女,”她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冰冷,“处理干净。手脚利落点,做成意外。”
翠缕一颤:“娘娘,那是咱们在杂役司埋得最深的一颗钉子,用了快十年……”
“再深的钉子,留下就是祸患。”秦玉容打断她,眼神狠戾,“陛下若真起了疑心,顺着这条线查下去,你我都得死!快去!”
“……是。”翠缕咬牙应下。
“还有,”秦玉容继续吩咐,“立刻传信出宫,告诉父亲:一动不如一静。从此刻起,秦府上下,夹起尾巴做人!所有动作暂停,所有往来收敛,尤其是和辽国质子府那边……不,和任何非必要的外界联系,全部切断!等这阵风头过去再说。”
“娘娘,那晋王那边……”
“陛下已经警告本宫‘慎言’了。”秦玉容嘴角勾起一抹苦涩又怨毒的弧度,“他现在恐怕更疑心是本宫和父亲在构陷他的好弟弟!晋王那里……暂时动不得,不仅动不得,若有机会,还得‘帮’他一把,至少在明面上,不能让人抓住我们把柄。”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深思:“不过,陛下对那辽国质子,似乎也并非全无芥蒂。‘恰巧救驾’……哼,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这或许……是个可以利用的点。”
她抬头,望向漆黑天幕上稀疏的星子,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玲珑阁那个琴师……查得怎么样了?”
翠缕低声道:“还在查。那柳三娘口风极紧,阁里的人也都训练有素,打听不出什么根底。只知道是大约七年前来的汴京,一手琴技出神入化,很快便得了些文人雅士的追捧。背景……似乎很干净,干净得有些反常。”
“七年……”秦玉容喃喃,忽然一个激灵,“七年前……沈家……”她猛地抓住翠缕的手臂,“去查!查七年前沈家出事前后,汴京城里有没有突然出现什么来历不明的女子,特别是……会不会弹琴的!”
翠缕被她眼中骤然迸发的骇人光芒吓了一跳:“娘娘是怀疑……”
“本宫什么都要怀疑!”秦玉容松开手,眼神变幻不定,“沈家那把火,烧得太干净,也太蹊跷。父亲当年……罢了。”她甩甩头,似乎想甩掉某些不快的记忆,“去查!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还有,想办法安排我们的人,接近那个琴师,不管用什么方法!”
“是。”
主仆二人低声交谈着,身影渐渐消失在重重宫阙的阴影里。夜风吹过宫巷,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无声落地。
秦玉容离开后,紫宸殿内并未恢复宁静。
赵瑾依旧保持着倚榻看奏报的姿势,只是手中的卷轴,许久未曾翻动一页。
高公公悄步上前,将凉了的参茶换下,奉上温热的,低声道:“陛下,寅时了,该歇歇了。”
赵瑾“嗯”了一声,放下奏报,接过茶盏,却并不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
“高伴伴,”他忽然开口,“你说,今夜贵妃这出戏,有几分真,几分假?”
高公公垂手侍立,斟酌着词句:“老奴愚见,贵妃娘娘爱父心切,惊惧之下举止失措,也是有的。那令牌出现在宫中,确实蹊跷。”
“爱父心切……”赵瑾轻嗤一声,“是啊,为了她父亲,她是真敢说,也真敢做。”他顿了顿,“你觉得,她最后提到晋王和那质子,是有心,还是无意?”
“这……”高公公迟疑,“老奴不敢妄揣贵妃娘娘心意。只是……晋王殿下与辽国质子,一个掌部分户部事,一个久居汴京为质,若说交集,也并非全无可能。”
赵瑾目光幽深:“朕这个弟弟,心思是越来越活了。户部的亏空,他急着填补,秦远山却要彻底掀开盖子,他自然不悦。至于那萧玄弈……”他手指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一个病得快死的质子,偏偏在上元夜,万人之中,‘恰好’救了朕。这份‘忠勇’,未免太刻意了些。”
他抬起眼,看向殿外无边的黑暗:“皇城司那边,玲珑阁和质子府,有什么动静?”
高公公忙道:“回陛下,玲珑阁一切如常,每日宾客盈门,那琴师苏挽澜除了献艺,极少外出,也未见与什么特别的人物密切往来。质子府那边……萧质子自那夜救驾受伤后,一直在府中将养,太医每日问诊,言其伤势反复,高热不退,情况……不甚乐观。辽国使臣完颜烈倒是去探望过两次,每次皆面色不豫而出。此外,晋王府的长史,三日前曾以探病为由,去过质子府一次,停留约莫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赵瑾眼神微冷,“足够说很多话了。”
他沉吟片刻:“继续盯着。尤其是晋王和质子府之间的任何往来,事无巨细,朕都要知道。”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那个琴师……朕总觉得,她出现的时间,太巧了。”
高公公心中微凛,躬身应是。
赵瑾将已经温凉的茶盏放下,揉了揉眉心,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倦色。他挥挥手:“你也下去吧,朕乏了。”
“是,老奴告退。陛下保重龙体。”高公公躬身退出,轻轻带上殿门。
偌大的紫宸殿,重新归于寂静,只剩下烛火无声燃烧。
赵瑾却并未躺下。他起身,踱到那幅巨大的大宋疆域舆图前,目光从汴京慢慢移向北方的辽国,又移到西北的晋王封地,最后落回中原腹地。
秦玉容的哭诉,晋王的沉默,萧玄弈的“救驾”,还有那个神秘琴师的出现……一幕幕在眼前闪过,交织成一幅暗藏机锋的复杂棋局。
每个人都在落子,每个人都在算计。忠奸难辨,敌友不明。
他伸出手指,点在舆图上“汴京”的位置,低语道:“枕边风……吹得再妙,也得看这风,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夜,还很长。
宫墙之外,更鼓声遥遥传来,沉闷而悠远,仿佛在为这暗流汹涌的汴京之夜,敲着不祥的节拍。
而在更深的黑暗中,某些蛰伏的视线,某些无声的谋划,依旧在继续。
这场始于上元夜惊变的棋局,各方棋手,皆已入彀。
风,正从四面八方,吹向大宋皇宫的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