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八,细雨。
雨丝细密如针,将整个汴京城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青灰色里。皇城飞檐上的琉璃瓦被洗得发亮,雨水顺着鸱吻的嘴角滑落,滴滴答答敲在汉白玉阶上,声音单调而绵长。
文德殿内却是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赵瑾端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三本奏章。一本是刑部呈上的,关于黑松林刺客尸首的初步勘验结果,结论是“身份不明,疑为前朝余孽或江湖亡命”。
一本是御史台弹劾安国公秦远山“治家不严、令牌遗失、有失臣节”的折子,措辞还算温和。最后一本,是暗卫刚送来的密报,薄薄两页纸,记录了秦远山被软禁这三日来,秦府出入人员的详细名单。
名单很长。
有秦府管家、账房、幕僚这些常客,也有几位平日里与秦远山走动不多、此刻却突然登门的官员。甚至还有两个……晋王府的人。
赵瑾的目光在那两个名字上停留了片刻,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陛下,”暗卫统领垂手立在阶下,低声道,“秦府这几日虽闭门谢客,但暗地里送往各处的信件,比往常多了三倍。我们截下了其中几封,内容……多是求情、打探消息,并无明显谋逆之语。”
“截下的?”赵瑾抬眼,“那就是说,还有没截下的。”
暗卫统领额头渗出冷汗:“是……秦相经营多年,门路极广。有些信走的是我们尚未掌握的暗线,还有些……是经由宫中某些太监、宫女之手传递。”
宫中。
赵瑾眼神一冷。
秦远山的手,果然已经伸到宫里来了。
“继续查。”他淡淡道,“哪些人替秦远山传信,收了什么好处,一五一十,都给朕查清楚。”
“是!”
暗卫统领躬身退下。
殿内又只剩下赵瑾一人。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昨日秦远山跪在面前、老泪纵横的模样。
“陛下!老臣冤枉!”
声音嘶哑,情真意切。
若非那枚令牌实实在在出现在刺杀现场,赵瑾几乎要信了他的冤屈。
可令牌是真的。
遗失的时间、地点,也太过巧合。
更巧的是,秦远山刚被陆明渊弹劾,转头就出了刺杀案,令牌就出现了……这一切,顺利得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
赵瑾睁开眼,看向窗外绵绵的雨幕。
他在想一个问题:如果秦远山真想弑君,会蠢到用自己的令牌吗?
如果秦远山是被陷害的,那陷害他的人……是谁?
陆明渊?他有动机,但未必有这个胆量和能耐。
晋王?他倒是有这个本事,可动机呢?扳倒秦远山,对他有什么好处?他们不是刚刚达成同盟吗?
还是……另有其人?
一个藏在更深、更暗处的人。
赵瑾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肩上已经结痂的伤口。
又想起那个在黑松林救他的白衣女子。
她是谁?为何要救他?
救了他之后,为何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个个谜团,像这窗外的雨丝,织成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将他困在中央。
而他这个皇帝,看似至高无上,实则……步步惊心。
“来人。”他忽然开口。
“奴才在。”当值太监连忙上前。
“传旨。”赵瑾缓缓道,“安国公秦远山,治家不严,遗失御赐令牌,致生事端,有负圣恩。着……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月。无诏,不得出府。”
罚俸,闭门。
不算重罚,甚至可以说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但“无诏不得出府”六个字,却意味着秦远山在这三个月里,将彻底被隔绝在权力中心之外。
三个月,足够发生很多事。
足够某些人……做很多手脚。
“奴才遵旨。”太监躬身,退出拟旨。
赵瑾重新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御案一角——那里放着一支弩箭,正是黑松林刺客所用。箭镞上,还沾着一点素白的纱屑。
他伸手拿起那支箭,指尖摩挲着冰冷的箭身,眼神深不见底。
“不管你是谁……”他对着虚空,轻声自语,“最好别让朕……找到你。”
同一时辰,晋王府书房。
赵珩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封刚收到的密信。信是秦远山写来的,措辞恭敬,语气恳切,大意是感谢晋王殿下前日“仗义执言”,并委婉询问,能否在陛下面前“代为转圜”。
“转圜?”赵珩轻笑一声,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点燃,“秦远山这是……病急乱投医了。”
幕僚立在旁边,低声道:“王爷,秦相被罚俸闭门,虽是轻罚,但‘无诏不得出府’……这分明是陛下要将他暂时搁置。咱们是否……按原计划进行?”
“当然。”赵珩将燃尽的信纸丢进香炉,“秦远山这棵大树,根基太深,一时半会儿倒不了。但趁他病,要他命……正是时候。”
他顿了顿,问道:“陆明渊那边……有什么动静?”
“陆大人昨日又上了一道折子,弹劾秦相门生、户部侍郎王廉贪墨河工款项。证据确凿,陛下已经批了,着刑部查办。”
“好。”赵珩点头,“让咱们的人,在刑部‘帮帮忙’。务必把王廉的案子……办成铁案。最好,能让他咬出点……更有意思的东西。”
“属下明白。”幕僚会意,“还有……玲珑阁那边,我们昨日失手了。”
赵珩眼神一冷:“说。”
“苏挽澜去了城西荒庙,我们的人原本已将她逼入绝境。但……辽国质子萧玄弈突然出现,救走了她。”
萧玄弈,怎么又是他。
赵珩手指缓缓收紧。
这个辽国质子,似乎总在关键时刻,坏他的事。
“他伤得那么重,还能动手?”
“肩伤未愈,但剑法极高,以一敌三,仍杀了我们两个人。”幕僚声音发沉,“王爷,此人……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赵珩当然知道。
一个在辽国宫廷倾轧中活下来、还能在大宋汴京安然度过七年的质子,怎么可能简单?
他只是没想到,萧玄弈会为了苏挽澜……做到这个地步。
“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赵珩喃喃自语。
“属下查过,萧玄弈去玲珑阁听过几次琴,与苏挽澜有过接触,但并无深交迹象。”幕僚道,“此次舍命相救,或许……另有所图。”
“图什么?”赵珩反问,“图美色?苏挽澜确实有几分姿色,但萧玄弈不是那种人。图利益?苏挽澜一个琴师,能给他什么利益?”
幕僚答不上来。
赵珩沉思片刻,忽然问:“萧玄弈的伤……御医怎么说?”
“说是弩箭贯穿,伤及筋骨,需静养月余。陛下还特意赏了药材,以示恩宠。”
“恩宠……”赵珩扯了扯嘴角,“咱们这位陛下,倒是很会收买人心。”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
“萧玄弈救了苏挽澜,苏挽澜救了陛下……这关系,倒是有趣。”他缓缓道,“既然他们喜欢抱团取暖,那咱们就……给他们添把火。”
“王爷的意思是……”
“去查查,萧玄弈这些年在汴京,都做了些什么。”赵珩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幽光,“一个质子,不安分守己,反而四处活动……陛下若是知道了,会怎么想?”
幕僚心头一跳:“王爷是想……借陛下的手,除掉萧玄弈?”
“除掉?”赵珩笑了笑,“那太可惜了。辽国南院大王刚死,萧玄弈这个嫡孙,可是个……很好的筹码。”
他顿了顿,补充道:
“先查。查清楚了,咱们再决定……怎么用这枚棋子。”
“是。”
幕僚躬身退下。
赵珩独自站在窗前,看着雨幕中模糊的皇城轮廓,眼神渐深。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秦远山、陆明渊、萧玄弈、苏挽澜……甚至皇帝,都成了棋盘上的棋子。
而他,才是那个……执棋的人。
未时,慈宁宫。
雨声渐歇,天色依旧阴沉。殿内焚着安神的檀香,青烟袅袅,却驱不散那股沉郁的气氛。
苏挽澜坐在琴案后,指尖悬在弦上,却没有落下。
太后歪在软榻上,闭目养神,脸色依旧憔悴,但比前几日好了些。林嬷嬷在一旁轻轻打着扇。
“苏姑娘,”太后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今日……不弹《猗兰操》了。”
苏挽澜抬眼:“娘娘想听什么?”
“弹一曲……《长门怨》吧。”
《长门怨》。
相传为陈皇后被废居长门宫时,千金买赋,请司马相如所作。曲调哀婉凄楚,诉尽深宫女子失宠被弃的悲凉。
苏挽澜指尖微顿,随即落下。
琴音起,幽怨低回,如泣如诉。仿佛能看见冷宫深院,孤灯残影,一个女子对镜自怜,泪湿罗衣。
太后静静听着,眼角渐渐湿润。
一曲终了,殿内久久无声。
“苏姑娘,”太后睁开眼,目光落在苏挽澜脸上,“你觉得……这深宫里的女子,可怜吗?”
苏挽澜垂眸:“民女不敢妄议。”
“是不敢,还是……不想?”太后缓缓坐直身体,“哀家听说,你前日去了城西荒庙。”
苏挽澜心头一凛。
太后……知道了?
“民女……”她正要解释。
“不必紧张。”太后摆了摆手,“哀家不是要责怪你。只是……想提醒你一句,这汴京城里,想让你死的人……不少。”
苏挽澜沉默。
“你救了皇帝,”太后继续道,“这是大功。但也因此……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
“民女不明白……”
“你明白。”太后打断她,眼神锐利起来,“你比谁都明白。你入汴京,入玲珑阁,接近秦远山,接近晋王,甚至……接近哀家。每一步,都走得精准,走得惊险。苏姑娘,你告诉哀家……你究竟想做什么?”
苏挽澜抬眼看她。
四目相对。
从那双苍老却依旧明亮的眼睛里,她看到了探究,看到了疑虑,也看到了一丝……隐约的期待。
太后在等一个答案。
一个能让她放下心防、甚至……出手相助的答案。
苏挽澜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缓缓抬手,取下了鬓边那支白玉兰草簪。
双手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