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七,辰时三刻,宣德殿偏殿。
殿内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草药味,混着龙涎香也压不住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赵瑾半靠在龙榻上,肩上披着件明黄常服,面色苍白,眼下泛着青影,显然一夜未眠。
他面前摊着几样东西。
一柄军中制式的短弩,弩臂上有磨损的痕迹,显然是常用之物。几支同样制式的弩箭,箭镞上暗红的血渍已经凝固发黑。还有几件从刺客身上剥下来的衣物,内衬的靛青色在晨光下格外刺眼。
以及一枚令牌。
青铜所铸,半个巴掌大小,正面阳刻一个遒劲的“秦”字,背面则是繁复的云纹,中间有一个小小的凹槽,原本应嵌有宝石,如今只剩下一个空洞。
这枚令牌,是半个时辰前,禁军统领亲自送来的。
据报,是在黑松林更深处、一处被落叶掩盖的土坑里发现的。坑很浅,像是匆忙掩埋,又被野物刨开了一角,露出了令牌的一角。
“秦”字令牌。
安国公府的通行令。持此令者,可在汴京城内多数要地通行无阻,甚至能夜叩宫门,这是当年先帝赐予秦远山的特权,满朝文武,独此一份。
赵瑾的手指,轻轻拂过令牌上那个冰冷的“秦”字。
“陛下,”禁军统领跪在阶下,声音发紧,“臣已验看过,令牌确是真品。铸造工艺、磨损痕迹、乃至背面云纹的细微特征,都与秦相府中存档的制式图样……分毫不差。”
“分毫不差……”赵瑾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听不出喜怒,“秦卿的令牌,怎么会出现在……刺杀朕的刺客身上?”
殿内一片死寂。
侍立的太监、御医,全都屏息垂首,恨不得将头埋进胸膛里。
“秦远山呢?”赵瑾又问。
“秦相已在殿外候旨。”
“宣。”
“宣安国公秦远山觐见”
片刻,秦远山匆匆入殿。他今日未着朝服,只穿了一身深紫色常服,发髻微乱,显然来得匆忙。进殿后便伏地叩首:
“老臣参见陛下。陛下龙体可还安泰?”
“托秦卿的福,朕还活着。”赵瑾淡淡道。
秦远山浑身一僵。
“陛下……何出此言?老臣惶恐……”
“惶恐?”赵瑾抬手,将那枚令牌扔到他面前,“秦卿看看,此物……可认得?”
青铜令牌滚落在光洁的金砖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秦”字朝上,在晨光下泛着幽幽冷光。
秦远山的目光落在令牌上,瞳孔骤然收缩。
“这……这是老臣府中的通行令!怎会在此处?!”
“朕也想知道。”赵瑾看着他,“它是在黑松林,埋刺客尸首的土坑旁……找到的。”
“陛下!”秦远山猛地抬头,脸色煞白,“这定是有人栽赃嫁祸!老臣纵有天大的胆子,也绝不敢行刺陛下!此令牌……此令牌老臣早已遗失多日,定是被人盗去,用以构陷老臣!”
“遗失多日?”赵瑾挑眉,“如此要紧之物,秦卿竟不慎遗失?何时遗失的?为何不上报?”
“是……是腊月廿三。”秦远山急声道,“那日老臣赴宫宴,回府后发现令牌不见,以为落在了宫中或路上,便派人暗中寻找,未敢声张……怕惹人非议。”
腊月廿三。
正是上元节前,苏挽澜在朱雀大街公开抚琴那日。
赵瑾指尖敲了敲榻边矮几,若有所思。
“秦卿,”他缓缓道,“陆明渊弹劾你渎职贪墨的案子,尚未了结。如今又出了这枚令牌……你说,朕该如何信你?”
秦远山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冷汗已浸透了内衫。
他知道,自己掉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里。
令牌是真的,也确实是他遗失的,可遗失的时机太过巧合,遗失的地点更是无从查证。如今它出现在刺杀现场,便是铁证如山!
是谁?
陆明渊?他有动机,但未必有能耐将令牌悄无声息地放入现场。
晋王?他或许有这本事,可他为何要陷害自己?他们昨夜才达成同盟……
还是……那个苏挽澜?
秦远山脑海中闪过那张清冷如雪的脸,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
是她。
一定是她。
只有她,有动机,有机会,也有……这份胆量和心计。
“陛下,”秦远山咬牙,重重叩首,“老臣对天起誓,绝无谋逆之心!此令牌遗失是真,但绝未用于刺杀陛下!恳请陛下明察,给老臣……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
赵瑾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颤抖的肩膀,沉默良久。
最终,他摆了摆手。
“此事,朕会查。在查清之前,秦卿……便留在府中,静思己过吧。”
软禁。
秦远山浑身一颤,却也只能叩首:“老臣……遵旨。”
“退下。”
秦远山踉跄起身,退出殿外。
阳光刺眼,他却只觉得浑身发冷。
殿内,赵瑾看着那枚令牌,眼神幽深。
“去查,”他对禁军统领道,“腊月廿三那日,秦远山赴宫宴的详细行程。沿途经过何处,接触过何人,一丝一毫……都不能漏。”
“是!”
禁军统领领命退下。
赵瑾独自坐在榻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肩上包扎的纱布。
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像某种警示。
巳时,玲珑阁听雪轩。
苏挽澜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封刚刚收到的密信。
信是青影送来的,只有一行字:
“令牌已出,秦困。”
她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点燃,看着灰烬飘散,脸上没什么表情。
令牌是她让青影放的。
腊月廿三那夜,秦远山赴宫宴回府,马车行至御街转角时,因人群拥挤短暂停留。青影便是在那时,用特制的钩索,悄无声息地从他腰间顺走了那枚令牌。
之后一直留着,等的就是这样一个时机。
一个能将秦远山彻底钉死在“谋逆”罪名上的时机。
如今时机到了。
可她却感觉不到丝毫快意。
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窗外传来脚步声,柳三娘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早膳,是阁里新来的小丫头顶替的,柳三娘依旧不见踪影。
“姑娘,用些粥吧。”小丫头怯生生道。
苏挽澜“嗯”了一声,却没动。
她看着窗外熙攘的街市,忽然问:“三娘……有消息了吗?”
小丫头摇摇头:“没有。阁里派人去她常去的地方都找过了,都说没见着。”
苏挽澜垂下眼,三天了,柳三娘就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只有那张字条,和字条上扭曲的花,以及昨夜那封附着一缕断发的密信。
“欲救三娘,独赴城西荒庙。”
城西荒庙,那是前朝废寺,早已荒败多年,平时只有乞丐流民偶尔栖身。对方选在那里,显然是不想被人察觉。
她去,还是不去?去,可能是陷阱。对方既然能悄无声息地带走柳三娘,自然也能用同样的手段对付她。
不去,柳三娘必死无疑,苏挽澜闭上眼,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良久,她睁开眼。
“备车。”她站起身,“去城西。”
小丫头一愣:“姑娘要去哪儿?阁主说了,这几日不让您出门……”
“我说,备车。”苏挽澜看着她,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小丫头被她看得心头一颤,不敢再说,低头退了出去。
苏挽澜走到镜前,看着镜中那张苍白的脸。
然后,她抬手,从妆匣最底层,取出一柄长不及掌、薄如柳叶的短刃,藏入袖中。
又取出一支空心银簪,拧开簪头,将早已备好的药粉倒入,重新拧紧。
最后,她换了一身最寻常的靛青布裙,用头巾包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
像最普通的民妇。
做完这一切,她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门外阳光正好。
可她的心,却沉在不见底的深渊里。
未时,城西荒庙。
庙确实荒了。
断壁残垣,杂草丛生,原本的殿宇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梁柱倔强地指向天空。佛像早已不知去向,佛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和鸟粪。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烂和腐朽的味道。
苏挽澜独自站在破败的殿前空地上,袖中短刃紧贴着手腕,冰冷刺骨。
四周寂静无声。
只有风穿过断墙的呜咽,和草丛里虫豸窸窣的轻响。
她等了一炷香的时间。
终于,脚步声从庙后传来。
不是一个人。
是三个。
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穿着寻常的粗布衣裳,面容普通,眼神却异常锐利。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同样打扮普通,但行动间步伐沉稳,显然都有功夫在身。
“苏姑娘,”中年汉子在十步外停下,拱了拱手,“久仰。”
苏挽澜看着他:“三娘在哪儿?”
“放心,柳三娘好好的。”中年汉子笑了笑,“只要苏姑娘配合,我们绝不会伤她分毫。”
“你们是谁的人?”苏挽澜直接问,“秦远山?还是赵珩?”
中年汉子笑容不变:“姑娘不必知道。我们只是奉命,请姑娘……交出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周茂那本真账册。”中年汉子盯着她,“姑娘手里那份摘录副本,我们主子已经知道了。现在,我们要真迹。”
苏挽澜心下了然。
果然是冲着账册来的。
秦远山被软禁,急需真账册来翻盘,或者,彻底销毁它。而晋王赵珩,或许也想得到它,用以要挟秦远山,或者……扳倒太子。
“我没有真迹。”她平静道,“周茂只给了我副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