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何必说谎？”中年汉子向前一步，“柳三娘的命，可在姑娘一念之间。”

苏挽澜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让我见三娘。”她坚持，“见到她，确认她安然无恙，我们再谈。”

中年汉子与身后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最终点了点头。

“可以。”

他抬手，指了指庙后：“跟我来。”

苏挽澜跟上。

庙后是一片更荒芜的野地，杂草足有半人高。中间有口枯井，井边站着两人，正看押着一个被捆住手脚、堵住嘴的妇人，正是柳三娘。

她头发散乱，脸上有泪痕，但衣裳还算完整，未见明显伤痕。见到苏挽澜，她猛地睁大眼，拼命摇头，发出“呜呜”的声音。

是在让她快走。

苏挽澜心头一酸，面上却依旧平静。

“放了她。”她对中年汉子道，“账册……我可以给你们。”

“先交册，后放人。”

“先放人。”苏挽澜寸步不让，“你们三个人，我只有一个人。放了人，我跑不了。”

中年汉子沉吟片刻，最终挥了挥手。

看守柳三娘的两人松开她，退到一旁。

柳三娘手脚上的绳索被割断，嘴里的布团也被取出。她踉跄着扑到苏挽澜身边，紧紧抓住她的手臂，泪如雨下：“挽澜……你不该来的……他们是晋王的人！他们要杀你！”

晋王。

赵珩。

苏挽澜眼神一冷。

果然是他。

“三娘，走。”她低声对柳三娘道，“回玲珑阁，别回头。”

“不……我不能丢下你……”

“走！”苏挽澜厉声道，“这是命令！”

柳三娘被她眼中的决绝慑住，咬了咬牙，转身朝庙外跑去。

中年汉子并未阻拦，只是看着苏挽澜：“现在，账册。”

苏挽澜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扔了过去。

中年汉子接过，迅速翻了几页，脸色微变：“这是副本！”

“我说过，我没有真迹。”苏挽澜看着他，“副本给你们，足够你们主子用了。真迹……早就毁了。”

“毁了？”中年汉子眯起眼，“姑娘以为，我会信？”

“信不信由你。”苏挽澜转身，“人我放了，册子我也给了。告辞。”

“站住！”

中年汉子厉喝一声，身后两人立刻上前，挡住苏挽澜去路。

“姑娘今日，怕是走不了了。”中年汉子缓缓道，“我们主子说了，若拿不到真迹……便请姑娘，永远留在这里。”

话音落，两人同时出手！

刀光乍现，直劈苏挽澜后心！

苏挽澜早有防备。

在对方出手的刹那，她已旋身疾退，袖中短刃滑出，精准地格开第一把刀。同时左手一扬，一蓬白色的粉末自银簪中爆开，扑向第二人面门！

“小心！是迷药！”

第二人急忙闭气后退，却已吸入少许，动作顿时一滞。

苏挽澜趁此机会，短刃如毒蛇吐信，直刺他咽喉！

中年汉子挥刀架住，力道之大，震得苏挽澜虎口发麻。短刃脱手飞出。

“姑娘好身手。”中年汉子冷笑，“可惜，还不够。”

他刀势一转，如狂风暴雨般攻来。另两人也缓过劲，配合夹击。

苏挽澜失了兵刃，只能凭借灵活身法周旋，但双拳难敌四手，顷刻间肩头、手臂便添了几道伤口，鲜血染红了布衣。

她且战且退，向枯井方向靠去。

井边杂草丛生，或许……有一线生机。

中年汉子看出她的意图，攻势更急。一刀劈向她面门，她侧身避开，却被另一人一脚踹中后腰，踉跄着跌向井口。

“挽澜！”

远处，传来柳三娘撕心裂肺的惨叫。

苏挽澜半身已探出井沿，眼看就要坠入深不见底的黑暗，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素白身影，如鬼魅般自草丛中掠出！剑光如雪，瞬间刺穿了一名杀手的咽喉。

随即剑势不停，反手格开中年汉子的刀，另一只手抓住苏挽澜的手臂，将她猛地拉回！

苏挽澜跌入一个带着淡淡药香的怀抱，她抬头，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眼。

萧玄弈，他依旧穿着那身染血的素白锦袍，左肩的纱布已被鲜血浸透，脸色苍白如纸，可握剑的手，却稳如磐石。

“走。”

他只吐出一个字，便将她推向身后，自己持剑，迎向扑来的中年汉子。

剑光与刀光交错，金铁交鸣之声刺耳。

萧玄弈肩上有伤，动作明显滞涩，但剑法精妙绝伦，竟以重伤之躯，暂时挡住了中年汉子的猛攻。

另一名杀手见势不妙，转身欲逃。

萧玄弈眼中寒光一闪，剑尖挑起地上苏挽澜掉落的短刃，反手掷出！

“噗嗤！”

短刃精准地没入杀手后心。

杀手踉跄倒地，抽搐两下，不动了。

中年汉子见状，知道今日已难成事，虚晃一刀，抽身疾退，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荒草丛中。

萧玄弈没有追。

他拄着剑，剧烈地喘息，额上冷汗涔涔，左肩的伤口因用力过度，鲜血已浸透了整片衣袖。

苏挽澜快步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萧玄弈扯了扯嘴角，笑意虚弱：“我说过……等你来找我。”

他顿了顿，看向她肩头的伤口，眼神一暗：“但我没想到……你会用这种方式。”

苏挽澜沉默。

她也没想到。

更没想到，他会来。

带着这么重的伤，来救她。

“先离开这里。”她低声道，“你的伤……必须尽快处理。”

萧玄弈点点头，任由她搀扶着，向庙外走去。

柳三娘已赶了回来，见到萧玄弈，先是一惊，随即反应过来，连忙上前帮忙。

三人相互扶持，踏着荒草，走向庙外那片残破的阳光。

身后，枯井沉默。

野草在风中摇曳，渐渐掩盖了地上的血迹。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酉时，质子府书房。

萧玄弈靠在榻上，肩头的伤口已由韩德让重新清理包扎过。御医开的药也服下了，脸色虽依旧苍白，但气息平稳了许多。

苏挽澜坐在一旁，肩上伤口也已处理妥当，换了身干净衣裳。

柳三娘被安顿在偏厢休息，受了惊吓，但无大碍。

书房里只余他们两人。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今日之事，”萧玄弈先开口，“多谢。”

苏挽澜抬眼看他：“该说谢的是我。若非你及时赶到，我恐怕……”

“恐怕什么？”萧玄弈打断她，“恐怕掉进井里，或者……被灭口？”

苏挽澜默然。

“苏挽澜，”萧玄弈看着她，眼神复杂，“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差点死了。”

“我知道。”

“知道你还去？”萧玄弈的声音里，难得带了一丝怒意，“为了柳三娘，连命都不要了？”

“三娘对我有恩。”苏挽澜平静道，“我不能眼睁睁看她死。”

“那你自己呢？”萧玄弈追问，“你的命呢？你沈家的仇呢？都不过了？”

苏挽澜垂下眼。

良久，她才轻声道：“萧玄弈，这七年……我活着，就是为了报仇。可有时候，我也会想，若这世上连一个真心待我的人都没有了，就算报了仇……又有什么意思？”

萧玄弈怔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清冷如雪的女子，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近乎脆弱的迷茫，心头某处，忽然狠狠一疼。

像一根针，扎进了最柔软的地方。

“苏挽澜，”他缓缓伸出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你不是一个人。”

苏挽澜抬眸看他。

“你还有我。”萧玄弈一字一句道，“从今往后，你的仇，我帮你报。你的路，我陪你走。你的命……我替你守。”

他说得很慢，却字字清晰，像誓言。

苏挽澜看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眸，看着那双眼中映出的、自己苍白的脸。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好。”

只一个字。

却重若千钧。

萧玄弈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温度。

他松开手，靠回软枕，闭目养神。

苏挽澜静静坐在一旁，看着他苍白的侧脸，看着他肩头渗出的、淡淡的血渍，心头某处，悄然松动。

像冰封了七年的河，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透进了一线……微弱的光。

窗外，夜色渐深。

烛火噼啪，映着两人静默的身影。

像两株在风雪中相互依偎的……

孤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