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皇后娘娘……若她知晓自己在夫君心中,已被宠妃暗指为“不祥”,甚至被用如此污言秽语形容,该是何等绝望?
“这话,”林惟清声音干涩,“你还告诉过谁?”
“没了!”小药役拼命摇头,“小的知道轻重,哪敢乱说!就是觉得皇后娘娘怪可怜的,林院判您常去请脉,所以……”
所以忍不住告诉了他这个或许能为皇后说上一两句话的太医。
林惟清闭了闭眼。这孩子是憨直,却有一副难得的软心肠。可这心肠,在这宫里,往往害人害己。
“你记住,”他睁开眼,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今天你什么都没听到,我也什么都没听到。把这话烂在肚子里,永远不许再提,否则,你我都有杀身之祸!”
小药役吓得连连点头,慌忙跑开了。
林惟清独自站在氤氲的药气中,心乱如麻。行医济世,讲究个“诚”字。可在这深宫,知道的真相越多,便越是煎熬。他该告诉皇后吗?告诉她,她的夫君可能已因宠妃的枕边风而对她心生嫌隙,告诉她,她在旁人眼中已是“占着窝不下蛋”的笑话?
那无异于将一把淬毒的刀,亲手递到她本就千疮百孔的心上。
可不告诉呢?任由她在无知中继续被冷落、被践踏,直到某一天,或许一纸废后的诏书突然降临?
两难。
药罐里的汤汁煮沸了,溢出罐沿,浇在炉火上,发出“嗤啦”的响声和一股焦糊味。林惟清猛地回神,手忙脚乱地去端药罐,指尖却被烫了一下。
刺痛传来,他反而冷静了些。
他只是一个太医。宫闱倾轧,帝王心术,远不是他能干涉的。他能做的,或许只是在下次请脉时,在不过界的范围内,稍稍提醒皇后,宽心静养,勿要过于执着某些……无法强求之事。
至于那些肮脏的私语,就让它埋在这太医院的药渣里吧。
他定了定神,重新专注于眼前的药材。只是那眉宇间的沉重,却久久未能散去。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大了起来。
申时三刻,雨彻底停了。
乌云散开些许,漏下几缕惨淡的夕阳余晖,将汴京城湿漉漉的屋顶和街道染上一层暧昧的金红色。积水映着天光,晃动着破碎的倒影。
玲珑阁后院的小楼里,迦南香早已燃尽,只余一丝若有若无的尾调,缠绵在清冷的空气中。苏挽澜没有点灯,任由暮色一点点侵吞室内的光线。
她坐在临窗的琴桌前,指尖悬在“九霄环佩”冰凉的丝弦上方,却没有抚下。窗外那株老梅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一幅用焦墨勾勒出的枯笔山水。
青影无声地出现在门边,像一道融入阴影的剪影。
“姑娘,”她声音低沉,“林太医那边,成了。”
苏挽澜指尖微动,终于轻轻落在弦上,拨出一个极轻的、近乎叹息的音符:“说仔细。”
青影将太医院发生之事细细道来:小药童听到的昭阳殿宫女对凤仪殿的讥讽,憨实药役偷听到的秦贵妃在御前暗指中宫“不干净”、以及私下粗鄙辱骂的秘辛,以及林惟清听闻后的震惊、沉重与两难。
“林太医最后严令药役封口,自己似乎也决定保持沉默。”青影总结道,“但他对皇后的恻隐,明显更深了。属下观察他离开太医院时,步履沉重,在凤仪殿方向驻足良久。”
苏挽澜静静听着,指尖在弦上无意识地滑动,带出一串破碎不成调的清音。
恻隐,沉默,挣扎。都在意料之中。
林惟清是个好人,也是个聪明人。好人在深宫难以生存,聪明人懂得明哲保身。所以他会在良心与自保之间痛苦,会选择将秘密埋在心底。
但这不够。沉默的恻隐,浇不灭皇后心中积压七年的绝望与怨恨,也点不燃那把足以烧伤秦玉容的怒火。
她需要那恻隐变成行动,需要那沉默被打破。
“那把‘刀’,”苏挽澜缓缓开口,声音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已经锈蚀太久了。需要有人帮她打磨,再递到她手里,告诉她该砍向何处。”
“姑娘的意思是?”
“林太医不会主动说,但若皇后‘偶然’得知,且得知的途径合情合理,让他无法否认或回避呢?”苏挽澜收回抚琴的手,拢入袖中,“那个憨实的药役,是不是有个同乡在浣衣局?而浣衣局里,是不是有凤仪殿浆洗上的宫女,常去太医院后门收取药渣做肥?”
青影眼中光芒一闪:“确有其事。那药役的同乡在浣衣局做杂役,与凤仪殿一个姓李的浆洗宫女相熟。李宫女每隔三五日便会去太医院后门收取药渣。”
“那么,让那药役在同乡面前,‘酒后失言’,吐露些许愤懑,不必提具体内容,只说他听到昭阳殿的人用极其难听的话作践皇后娘娘,连陛下都,他说不下去,只反复念叨‘太欺负人了,皇后娘娘太可怜了’。”
苏挽澜语气平静,像在布置一盘棋,“记住,要酒后,要失言,要充满义愤却又不敢明说。那同乡必会好奇追问,但药役须咬死不敢再多言,只说‘说多了要掉脑袋。”
“那同乡回去后,自然会当作奇闻告诉相熟的李宫女。李宫女是凤仪殿的人,听闻有人如此侮辱主子,纵使不敢直接禀报皇后,也定会告诉信任的姐妹,比如……琼枝。”苏挽澜顿了顿,“琼枝对皇后忠心耿耿,且近来因凤仪殿处境艰难,心中本就憋着怨气。听到这般模糊却又指向明确的传闻,她会怎么做?”
青影接道:“她会想方设法查证。而查证的源头,最终会隐隐指向太医院那个药役,再指向林太医可能知情却未言明。”
“不错。”苏挽澜颔首,“琼枝或许不敢直接质问林太医,但下次林太医请脉时,她的态度必有微妙变化。以林太医的敏锐,自然能察觉到凤仪殿可能已风闻此事。届时,面对皇后或许暗含悲愤的沉默,面对琼枝或许带着怨怼的眼神,他那点医者的良心和正直,还能让他继续闭口不言吗?”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最后一线天光消失在地平线,黑夜彻底笼罩下来。远处皇宫的方向,灯火次第亮起,煌煌一片,却照不亮重重宫阙深处的幽暗与冰冷。
“人皆有同理之心,尤其是对自己长期关照、又处境凄惨的对象。”苏挽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当沉默可能意味着纵容恶行、当‘不干涉’可能变成另一种形式的伤害时,很多原本选择自保的人,会忍不住伸出手,哪怕只是轻轻推一下。”
她要的就是那“轻轻一推”。
让林惟清在“无意中”流露出对秦贵妃跋扈的不满,对皇后处境的叹息,甚至“不小心”说漏一句半句“贵妃娘娘在御前所言,实在有失体统”、“中宫不易,娘娘还需保重凤体”之类模糊却足以引爆联想的话。
这就够了。
皇后谢韫素不是蠢人。她只是被困在绝望中太久了。一旦让她“确认”秦玉容不仅背后嘲讽,更在御前用最恶毒的方式诋毁她、动摇她的后位根基,那压抑多年的怨恨、恐惧、以及对家族命运的担忧,将会汇聚成一股可怕的力量。
那把生锈的刀,会自己举起,寻找仇敌的脖颈。
“另外,”苏挽澜转身,看向青影,“秦玉容那边,有什么动静?”
“昭阳殿加强了戒备,翠缕近日频繁出入,似乎在暗中调查什么。我们安排在秦府外的人回报,秦远山近来闭门谢客,但府中夜半常有密使出入,方向似乎是往晋王府和辽国驿馆。”青影语气凝重,“姑娘,秦家可能狗急跳墙,在寻找新的盟友,或者……在准备反扑。”
苏挽澜眼中毫无意外之色:“上元夜之事她吃了暗亏,又失了先机,自然不会坐以待毙。联络晋王是意料之中,毕竟他们有共同的敌人皇帝。至于辽国”她微微眯起眼,“完颜烈是个纯粹的利己者,秦家若拿出足够的筹码,他未必不会心动。让萧战那边多加留意,萧玄弈‘病重’,完颜烈很可能趁机揽权,与秦家做交易。”
“还有,”她补充道,“让我们的人,在秦玉容调查玲珑阁时,给她‘帮点忙’。”
青影疑惑:“帮忙?”
“嗯。”苏挽澜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把她调查的视线,往‘七年前’、‘沈家’、‘火灾’这些方向上引。线索要模糊,要似是而非,要让她觉得抓住了什么,却又雾里看花。秦玉容多疑,她父亲秦远山更是老奸巨猾。直接告诉他们答案,他们不会信。要让他们自己‘查出来’,自己拼凑出‘真相’。”
一个让他们疑神疑鬼、心神不宁的“真相”,比一个确凿的证据更有用。当他们的注意力被引向过往的鬼魂,对眼前的棋局,便难免分心。
而分心,就会露出破绽。
“属下明白了。”青影心领神会。
“去吧。”苏挽澜重新坐回琴前,“小心些。”
青影无声退下,融入夜色。
小楼内彻底暗了下来。苏挽澜没有点灯,只是静静地坐在黑暗里,手指虚按着琴弦。
窗外,不知哪座宫殿的夜宴开始了,隐约有丝竹声随风飘来,旖旎婉转,与这满城的肃杀寒意格格不入。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清河郡主府的暖阁里,母亲抱着她,父亲在灯下看书,偶尔抬头对她们温柔一笑。炉火噼啪,窗外雪花无声飘落。
那么暖,那么静,那么……遥不可及。
指尖猛然按下,一声裂帛般的锐响炸开在黑暗中,撕破了虚假的宁静。
余音颤抖,久久不绝。
苏挽澜缓缓松开手指,感受着弦的震颤透过指尖,一路传至心底,冰冷而尖锐。
借刀杀人,布局天下。每一步都算计精确,每一子都冷酷无情。
可为什么,在这无人看见的黑暗里,胸腔左侧的位置,还是会传来一阵细密而空旷的疼痛?
像那场大火之后,再也填不满的废墟。
她闭上眼,将那一丝软弱的情绪狠狠压回心底最深处。
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夜还很长。棋,还要继续下。
凤仪殿的刀,太医院的恻隐,昭阳殿的反扑,晋王的野心,辽国的算计,皇帝的疑心……还有她蛰伏七年的仇恨。
所有的线,都在收紧。
而这场始于深宫一隅的“借刀计”,不过是宏大序曲中,一个微不足道却又至关重要的音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