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角悬着的铜铃被风撩动,叮叮当当的碎响落了下来。
少年就踩着这一地的清音,在一方不起眼的小摊前站定。
他垂眸,目光落在那些做工略显粗糙的剑穗上。穗子编得不算精巧,丝线甚至有些毛糙,却莫名透着熟悉又笨拙的认真。
“这里的摊主,现在何处?”
宁辰清开口,问的是站在一旁的宋燕儿。
可话音刚落,他便已抬起眼,身形未动,目光近乎急切地扫过人来人往的长街,像是在密密麻麻的人群里,固执地,翻找某个身影。
宋燕儿原本还在走神,听见声音回过神来,才瞧见裴姑娘那空置已久的摊位边,不知何时站了个丰神俊逸的少年郎。
“公子是想买剑穗吗?”宋燕儿立刻迎上前,声音轻快地招呼道:“摊主这会儿刚好不在,您看上哪件了,跟我说也一样。”
宁辰清眸光微垂,扫过摊位上零零散散摆着的几样物件,最后落在一只与他腰间佩戴十分相似的剑穗上。
他抬手拿起,摩挲了两下粗糙的织工。
“这摊子在景州摆了多久?”他忽然问道,语气平淡。
此言一出,宋燕儿心头一紧,唯恐这道士来者不善,面上却仍是热络的笑,含糊其辞地答道:“小女子委实不知,景州这地界,做小买卖的来来往往的,走街串巷的,谁还记得谁摆了多久啊。”
她边说边偷偷觑着眼前这位公子的神色,心里没底,这话,也不知答得对不对。
宁辰清没有接话,也没有看她。
良久,他从袖中摸出碎银,搁在板车边缘,将那枚粗糙的剑穗攥进掌心。
“劳烦转告摊主。”他顿了顿,眸光落在远处的街角,语气听不出是认真还是随口一说,“此物,我买了。”
说罢,他转身离开,步履不疾不徐,背影很快隐入了景州熙攘的人流中。
只留下宋燕儿愣在原地,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
裴念回到摊位时,是在完全看不见宁辰清背影之后,又在巷口踌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挪动步子走回去的。
说来可笑,她压根没想过会在这里,会在今日,见到宁辰清,更没想过的是,他腰间真系着她当初送的纸鸢剑穗。
她原以为,以他那别扭又记仇的性子,早该气急败坏地把东西扔进哪个犄角旮旯里去了。
摊位上的东西还没来得及收拾,裴念刚走近,就瞧见一小锭碎银在粗糙的木板上格外扎眼。
“这是刚刚那位公子留下的。”宋燕儿从一旁探出脑袋,替她解释了一句,末了又忍不住小声嘀咕,“我看他在你摊子前站了挺久的,还以为要寻什么事呢……”
裴念的目光落在别处,剑穗原本的位置,此刻空落落的,什么都没剩下。
她收回视线,问道:“他有没有说什么?”
说什么?宋燕儿歪着脑袋想了想,认真地回忆了片刻,才摇摇头:“还真没说什么,就是站那儿看了会儿,然后放下银子就走了。付钱倒是爽快得很哩。”
裴念低下头,喃喃道:“给多了……”
声音太轻,轻得连她自己都听不真切。风一吹,这句话便散了。
*
景州的日子还在继续。
接连几日,裴念走在街上都忍不住四处张望,总觉得下个转角又会撞见他。可事实证明,她多虑了,宁辰清没有再出现过。
医馆渐渐忙了起来。
她收了摊子,便去夜昕灵那边搭把手,熬药、抓药、递个东西,生活被这些琐碎填得满满当当,倒也没空去想别的。
若说有什么变化,大概是宋燕儿。
不知道是不是裴念的错觉,燕儿姑娘的眉眼,好像和初见时有些不一样了。
夜巧灵温声叮嘱着,将一只白瓷瓶递到宋燕儿手中,“这瓶药膏,你每日涂抹三次在脸上就好。”
宋燕儿接过药瓶,唇角牵起感激的笑意,眼底则是掩不住的疲惫:“谢谢小夜大夫。一直以来,你总是这么记挂着治好我的脸……”
她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道:“可我好像,真的对治好它没什么信心了。”
夜巧灵见状,连忙放柔了声音安慰她:“别这么想。早晚有一天,我能研究出完全能治好宋姑娘脸的药膏的。你别放弃,我也不会放弃。”
裴念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待宋燕儿纤瘦的身影消失在医馆门外,她立刻凑到夜巧灵耳边道:“你觉不觉得,宋姑娘有些不对……”
劲字还没出口,医馆的门又被推开了。
夜巧灵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道:“我们等一下再聊。”
来人款步走近,一袭素衣轻轻拂动,面上覆着薄纱,瞧不清神色,只露出一双温婉沉静的眼眸。
待到面纱被纤长的手指缓缓摘下,裴念才看清了来人的面容,竟是宁辰清的母亲,沈筝。
她也在景州!
裴念之所以认得沈筝,还要追溯到前世。
当时众人从长安返回天元宗后不久,她曾远远见过这位妇人一面。
虽只是匆匆一瞥,却印象深刻,不仅因她是宁辰清的生母,更因她与那位高高在上的宁长老之间,似乎隔着说不清的疏离。
“沈娘子,您怎么来了?”夜巧灵一眼认出她,笑着迎上前去,声音里透着熟稔的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