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念站在原地,光裸的脚趾在地面上蜷了蜷。
悲伤像一块又酸又涩的东西,死死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阻塞感让她甚至不知道该如何表达。
黄昏下。
负责登记的是个年轻的女弟子,穿着天元宗绣着云纹的蓝白色门服。
她弯下腰,用帕子轻轻擦拭裴念的脸,灰尘被一点点擦去,露出底下一双灵动的眼睛。
裴念一眨不眨地望着那些和她一样走投无路、想靠当道士混口饭吃的人们。
天色渐沉,暮霭如纱,稍远些的人影已模糊得看不清神色,裴念一眨不眨地望着那些和她一样走投无路、想靠当道士混口饭吃的人们。来这儿的人,哪个不是被逼到了绝路?
不过,天元宗的门可不是那么好进的,这年头就算是抢着吃屎都得排队,更何况是这种随时可能送命的差事。
彼时的兄妹二人,一个刚满十岁,一个刚满十一岁。
他们被带到密林深处,四周古木参天,枝叶遮天蔽日,连月光都漏不下来几缕。
忽然,有人从暗处缓步走出,裴逸的眼神骤然惊骇,他看到了和那夜道士一模一样的衣着。
同样的云纹,同样的长老服饰,只是比起普通弟子,台上那人身上的这件更为繁复庄重,彰显着与众不同的地位。
这正是裴逸选择来天元宗的目的,他誓要找到杀害奶奶的人。
几位弟子在身后举着火把照明。
长老宁贞负手立于高台之上,面容平静无波,看不出喜怒,身侧还躲着一个男孩,年纪与他们相仿,但眼睛里没有半分被庇护的温软。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密林每个角落:“此次入门考核,旨在考验诸位是否能适应天元宗的修行。林中一切皆为虚妄,望诸位平安度过三日。”
三日。
只需熬过三日,就能进天元宗。
人群里有人低声惊呼,说这简直是天底下最好混饭的地方。
裴念则不这么想。
她紧紧挨着裴逸,环顾四周幽深的密林,看着高台上居高临下的男人,打了个寒噤,心底涌起难以言说的不安。
这世道,就算想混口饭吃,也得有点真本事才行,哪有说的那么简单。
浩浩荡荡一群人就这样被扔在这片陌生的林子里,像撒进筛子的谷粒,被恐惧反复颠簸。
雾气渐浓,从脚底攀爬上来,缠绕着树干,模糊了远近的边界。
裴念跟在裴逸身后,垂着眼,不敢多看,只盯着哥哥的脚步走。
但是人群的安静没能维持太久。
不远处,雾气里忽然晃出几道摇摇晃晃的身影。借着稀疏的月色,有胆大的人想上前看个究竟。
裴念只扫了一眼,便认出那几道飘忽的身影,不是人,是怨鬼。
想来是天元宗特意设下的考验,用这些怨鬼试探新人的胆识与应变。
对旁人而言是陌生与凶险,但对兄妹俩来说,这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呢?
人群里,有人察觉到了不对劲,僵在原地不敢动;也有人浑然不觉,还往前凑。
渐渐地,有人凭着直觉,凭着看顺眼,三三两两开始抱团。
裴念和裴逸交换了一个眼神,谁也没出声,默契地往后撤了几步,把自己藏进更深更暗的阴影里。
紧接着,惨叫声传来。
那几个冒失靠近怨鬼的人,眨眼间就被拖进了浓雾深处。还没等人反应过来,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嚎叫便从深处传来,听得人头皮发麻,脊背发凉。
若只是这样倒也罢了,偏偏这群人里还有不经吓的,被眼前的惨状吓得精神恍惚,开始分不清身边人是敌是友,红着眼就扑向同伴。
“啊!我不干了!别碰我!这捉鬼师我不当了还不行吗?!”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救命!放我出去!我不要待在这里!”
“该死……这世上原来真的有鬼?!”
混乱一触即发。
就在那一刻,树影后有人出手了。
是之前站在宁贞身后的男孩。
他动作极快,几招便制住了发狂的人,像一道在混乱中穿梭的屏障,一次次将崩溃的边缘硬生生拦住。
裴念和裴逸躲在一处山洞里,藤蔓垂落,正好遮住他们的身形,却又留出一道缝隙,能看清外面的动静。
裴念就趴在一旁,看着男孩在外头忙得脚不沾地。
她心里暗暗犯起嘀咕:这天元宗的弟子可真是够辛苦的,也不知道宗门里有没有人给他记上一笔功劳。年纪瞧着跟自己差不多大,怎么就能这么灵活?
她往阴影里缩了缩身子,悄悄往裴逸身侧挪了挪,后背贴着山壁,才觉得踏实些。
不出意外的话,她和哥哥在这山洞里窝上三天,应该不成问题。
挨饿嘛,又不是没挨过。
裴念继续趴着,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外头。
陆续有人熬不住,哭爹喊娘地退出,被抬走。
男孩依旧不知疲倦地蹿来蹿去,忙得满头汗。
然而,偏生意外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来了。
原本被拿来吓唬人的怨鬼,也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当场暴动了,厉啸声撕破山林,阴风骤起,众人惊叫着四散奔逃。
男孩被怨鬼死死盯上,一个踉跄狠狠摔在地上,滚了两圈,狼狈至极。
裴念看得直咋舌,觉得天元宗的人应该很快就能察觉不对劲赶过来吧?
可她等了一会儿,什么都没等到。
只见傻子似的少年却已经挣扎着爬起来,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符纸,跟怨鬼硬碰硬。
几下交手,身上添了好几道血口子,衣服都破了。
傻货。
裴念在心里骂了一句,但眼神一直没从那道踉跄的身影上移开。
直到男孩终于撑不住,直挺挺地倒在山洞口,离她不过十几步远。
她扭头看了裴逸一眼。
裴逸没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裴念不再犹豫,矮身钻出山洞,一把拽住昏迷不醒的男孩,连拖带拉,一点一点把他往洞里挪。
“喂喂喂,醒醒!这里不让睡觉!= =”裴念蹲在他身边,一边拍脸一边喊。
男孩穿着蓝白色的门服,脑袋上扎着个丸子头,发带垂得老长,瞧着活像个小书童。
她拍了两下,又扭头瞅了瞅外面的一片狼藉,正发愁呢,一回头,男孩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直挺挺坐起来,两人脸对脸,鼻尖刚好撞一块儿了。
“哎呦!”裴念捂着鼻子往后一仰,眼泪都快飙出来,“你醒了怎么不出声啊!”
男孩也疼得够呛,使劲晃晃脑袋,好像这样能把酸痛甩出去似的。
他一脸警惕地盯着裴念:“你们是什么人,要做什么?为什么把我带到这儿?”
裴逸正要开口,裴念已经抢先一步怼了回去:“你还问我们?明明是你们天元宗招人出了意外,你刚被一巴掌拍飞出去,是我们把你拖到安全的地方的!”
男孩愣了愣,终于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怎么,想起来了?”裴念双手环抱在胸前,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
话音未落,却见他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探头往洞外一望,脸色骤变,抬脚就要往外冲。
裴念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胳膊:“哎哎哎,你干嘛去?外面什么情况你没看见?”
“我要去阻止鬼魅伤人!”男孩挣了挣,没挣开,扭过头来,语气斩钉截铁。
裴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毫不客气地嗤笑一声:“你出去有什么用?就你这两下子,甩几张黄符跟甩面皮似的,能打着谁?老老实实在这儿躲着得了。”
“你!”男孩被她噎得脸腾地一下红了,耳根子都烧起来,狠狠瞪着她,一字一顿,“我是捉鬼师,我必须出去!”
接着,他猛地甩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直直迎向洞外狰狞的鬼魅。
裴念靠在洞口,望着男孩的背影,啧了一声,慢悠悠地嚼了嚼嘴里的话,像是在品什么味道,“傻啦吧唧的。”
好在,在男孩即将被鬼魅伤害的前一刻,天元宗的长老们终于现身。
混乱中,她看见男孩被一个长老拽走,头也不回。
裴逸原本笃定,杀害裴奶奶的就是高高在上的宁贞长老。
但当他亲眼看见林陌长老也穿着相差无几的衣袍时,心底那点笃定忽然开始摇摇欲坠。
是啊,偌大的天元宗,相似的服饰太多了。
他需要时间,去真正找到那个人。
而在此之前,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先让自己变得足够强。
*
选拔因这场意外被紧急叫停。
为了安抚人心,这一次,宗门最终做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决定,所有未曾主动放弃的人,皆被破格收入天元宗。
欢呼声在人群中炸开。
方才还面色惨白的人们,转瞬便忘了狼狈,脸上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沾沾自喜。
他们以为自己足够幸运,以为命运终于垂青。
可他们看不到,在宗门后山密林里,又多了几具冰冷的尸体。
裴念原本对以后不抱任何指望。
她没有跟着笑,也没有跟着哭,只是站在一旁,她甚至不知道杀裴奶奶的是谁,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整个人像溺在水里,沉在浑浊的水底,什么都看不清。
裴逸总对她说:先活下来。先在天元宗待着。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听进去了,也照做了,小小年纪的裴念想,只要有哥哥在,怎样都好,幸好,她还有哥哥陪在身边。
天元宗有个规矩:新来的小弟子不由长老直接管教,而是由年长的师兄师姐们照料饮食起居。
裴念亦步亦趋地跟在带她的师姐身后,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
之前在混乱中被长老带走的男孩,她再也没有见过。
其实,裴念连他的脸都没记清楚。
*
师姐是个温柔的人。说话总是轻轻的,做事不疾不徐。
裴念每日就跟在她身后,吃饭,睡觉,再也不用害怕夜晚的黑暗里会突然冒出什么。
天元宗养了不少白鹤。
日头东升时,总有白鹤顺着晨光振翅而起,白色的羽毛被照得耀眼。
待到下雪的日子,白鹤们便会在雪地里踱步,偶尔低头啄一啄,从积雪里翻出些吃食,留下一串错落的爪印。
裴念之前不常见白鹤。
她常见的是乌鸦,那群总蹲在檐角,浑身漆黑的家伙。
然而,奇怪的是,乌鸦若是在阳光下细看,黑羽毛会泛出隐隐的彩光。
日升月落,周而复始,白鹤踏着薄雪而来,在将融未融的雪地上展翅起舞,她看着心里那块冰冷的地方,居然又悄悄暖了起来。
真正让裴念在天元宗彻底放下戒备的,是件她记了很久的小事。
来到天元宗第二年。
那天是她第一次来月事,血染红了裤子。
裴逸瞥见那抹刺目的红,先是一愣,但很快意识到怎么回事,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要去按住人,找件干净衣裳更换,裴念已经像只受惊的兔子蹿得没影了。
裴念不懂,只当自己得了什么绝症,吓得魂都快飞了,跌跌撞撞跑去找师姐,结结巴巴地说自己快死了,还求师姐帮忙挖出藏在墙角的几枚铜板,是她攒的想着下去时也能带着傍身的家当。
师姐刚从山下回来,水还没来得及喝一口,就被她这副惨兮兮的模样吓了一跳。
先低头看到血迹,再看裴念满脸惊慌,一副交代后事的神态,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师姐哭笑不得,又心疼又好笑,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什么也没多说,转身就去取了干净的衣裳给她换上,然后一点一点教她怎么缝月事带、怎么用、怎么换。
裴逸自然对裴念的事情面面俱到,可这些,是哥哥怎么也教不好的。
*
一晃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