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元宗的日子,其实也不算太坏。
对裴念而言,修习捉鬼术是件辛苦事,天资本不算顶尖,咬牙硬撑,费尽力气才勉强够到丙字阶位。
捉鬼驱邪自然有凶险,但裴念早已习惯了跟在裴逸身后,有他在前头挡着,问题不大。
裴逸讨厌谁,她便跟着讨厌谁,从不追问缘由。
那些辗转难眠的夜里反复咀嚼出的雏鸟情结,让她只围着裴逸一个人转圈圈。
至于后来与宁辰清、夜巧灵一同下山,完全不在她的预料之中。
邬城、平汝镇、瑞县。路途漫长,多数时候没人留意她。
与剩下两人的关系,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就是隔着点什么。
不过又能怎样呢?她只需跟在裴逸身后,做好分内之事就够了。
裴念知道自己算不上什么好人。
她坏在懒,懒得思考,懒得在意,懒得应付多余的人。
她其实挺机灵的,但在捉鬼的路上,她大多是疏离的。
“你是不是很讨厌我?”有一回夜巧灵这样问她,语气里是小心翼翼的试探,“每次找你说话,你好像都不太愿意理我……”
裴念闻言摇了摇头,心想:讨厌?我根本就是不愿意在意你。
至于宁辰清,她更不喜欢。
不喜欢他与生俱来的傲然姿态,不喜欢他那总是高高在上的目光。
相比之下,还是裴逸好,温润如玉,彬彬有礼,从不让她费神去琢磨什么。
这就够了,她想。这样活着,就够了。
裴念自认算是恶毒。
她内心冷漠,格局浅薄,私心重得毫不掩饰。
但又偏偏活得热闹。
同行时,她永远笑声清亮,眉眼弯弯,让人觉得这姑娘真是个开朗的性子。
只有剖开才看得清,外头是热的,里头是凉的。
身边几人受伤时,她眼里只看得见裴逸,旁人如何挣扎、如何被害,她不是没看见,只是选择了不看。
所以后来,裴念还是发现了裴逸手腕处的秘密。
当裴逸终于开口,说他要去寻找杀害裴奶奶的仇人时,裴念没有犹豫,连同他身上诡异可怖的鬼魅黑影,也一并接纳。
不问来历,不问后果,只是因为能帮到哥哥。
“只要能帮到哥哥,我当然愿意,而且我也有替奶奶讨回公道的义务。”她说这话时,寻常得好像只是在答应帮忙跑一趟腿。
裴逸却摇了摇头,眼底有她看不懂的晦暗:“不,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不是想让你掺和进来。”
裴念望着裴逸的眉眼,并未领会这句话的深意。
后来,整个宗门一团糟。
裴念陪着裴逸在诸位长老面前,一遍遍追问当年出现在景州的人究竟是谁。
无人应答……
裴念觉得哪里不对劲。
直到在对峙时,裴念亲眼看着裴逸被那道黑影一点一点夺舍反噬,她才终于明白,裴逸或许算计了她。
裴念仓皇逃窜,不敢相信自己竟如此愚蠢,不愿意去思考不对劲,疑惑充斥内心,一点一点瓦解着多年来对裴逸的信任与依赖,雏鸟情结化作难以言说的疏离,她因为裴逸的失算间接走上了死路。
这次,再无命大的可能。
距离不远,宁辰清的身影在雾气中渐渐清晰。
白衣染血,双剑垂落又扬起,所过之处,鬼魅如烟四散。
他站在那里,让人不敢直视。
裴念远远望着,心里分明是怕的。
可恐惧之外,还腾起一丝好奇,这人褪去一身傲骨,低头服软是何等模样?
宁辰清活得耀眼,从下山那日起,便是这般正义凛然,光芒刺眼,照得兄妹二人如同老鼠,躲躲藏藏。
从头到尾,他们不过是两颗被人算计的棋子
*
可笑的是,她这个不作为冷漠的恶角,居然能够重生。
梦境中的血腥气还黏在身上,一瞬间,向来惜命的裴念,竟也生出一种荒谬的念头,或许死亡,反而是一种解脱。
胃里翻江倒海,酸涩的液体直冲喉咙,呛得她几乎窒息。
猛地睁开眼,眼前是熟悉的床帐,但里衣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她撑起身子,趴在床边干呕了几下,耳旁是一道轻快的声音:【早上好,宿主!今日天气不错】
裴念咬着牙,硬撑着爬起来,天旋地转得厉害。
她艰难地抬眸,目光落在半空中熟悉的蓝色上。
系统还在。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属于她的恶毒女配任务还没有结束。
裴念盯着眼前飘忽不定的光球,心里盘算着它什么时候会开始翻旧账。
可等了半天,什么都没发生。
她终于忍不住先开了口,语气里是破罐破摔的坦荡:“事已至此,你要杀了我吗?”
毕竟以系统的脾气,她这次死遁玩得这么大,不挨点教训实在说不过去。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光球在她眼前困惑地转了转,迷茫道:【什么……杀了你?宿主,你在说什么?】
裴念满脸狐疑地盯着它。
她依照未来裴念的交流行事,在她假死脱身之前,系统确实失去了意识。
如今看来,它似乎还未记起之前发生的事情。
她眯了眯眼,唇角慢慢弯起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就好办了。
她想起之前平汝镇系统令人迷惑的言论,现在她已经不再被动地按照系统的要求行事了。
“没什么,我记错了。”裴念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语气轻描淡写。
【好吧】系统迟疑了片刻,【但我总感觉有些不对,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那就别感觉了。”裴念起身,坐到铜镜前开始梳妆。
镜中映出一张略显疲惫的脸。
她现在才隐约意识到,大约是受系统的影响,所以她和裴逸刻意深埋的往事,才会趁虚而入,搅得人心神不宁。
如今醒了,总该重振旗鼓。
她抬眼看向窗外,清风徐来,满池莲叶微微颤动。
裴念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比起前世,现在的日子,已经安稳太多了。
然而,这念头刚升起,另一股无力感又悄然攀上心头。
裴念发现即便重活一世,很多事情依旧没能真正改变,很多拼尽全力想扭转的节点,到头来不过是换了个方式,依旧朝着既定的方向滑去。
所谓的改变,好像也不过是在原地打转,徒劳一场。
深思之下,又生出矛盾来,既然改变不了什么,这样继续下去,真的有意义吗?
她在心底质问自己,却没有答案。
*
梦醒之后,一切照旧。
夜昕灵趁着日头好,正坐在廊下晒山楂干。
红彤彤的山楂片铺满了小架子,她见裴念走过来,顺手拈起一片递过去:“要不要尝尝?晒得差不多了。”
裴念接过,放进嘴里。
下一秒,酸意直冲天灵盖,她的双眼不受控制地扑扇起来,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夜昕灵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俊不禁,又拈起一片作势要递过来:“再来一片?”
裴念吓得连连摆手,头也不回地落荒而逃,身后传来夜巧灵清脆的笑声,在小院子里回荡。
再次恢复意识的系统像个刚学会说话的孩子,对周遭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它絮絮叨叨地问个不停,裴念倒也不嫌烦,一边走一边耐心解释。
有时候她觉得跟在自己身边的倒像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儿。
系统大到街上卖糖人的老伯每次吆喝时眉飞色舞的神情都要问个究竟,小到街角一只扑棱着翅膀追着人跑的大鹅,它也能发出连串的疑问。
它为什么要追人?它不累吗?那人为什么跑得那么慌张?
裴念难得有好心情,还真的对系统的每一个问题都认认真真地解答起来。
走到摊位前时,她一眼便看见了时隔多日未见的宋燕儿。
也不知这几日她过得怎么样?
正想着要不要上前打个招呼,却意外发现,宋燕儿居然主动朝她这边看了过来,嘴唇微动,像是要跟她搭话的样子。
“裴姑娘,好久不见。”宋燕儿的声音柔柔地落下来。
裴念想起祝闲先前那番话,微微颔首,关切道:“之前一直没见着燕儿姑娘,心里还怪担心的,今日见你来了,总算能放心了。”
“劳姑娘挂心了,真是不好意思。”宋燕儿抿唇笑了笑,眉眼温婉得体,“之前那点小事,让裴姑娘看笑话啦。”
“谁都有心情不好的时候,不必介怀。”裴念摆摆手。
二人就着近况,你一言我一语地寒暄起来,气氛倒也算融洽。
聊到一半,裴念端起茶盏,想润润嗓子。
然而茶盏刚凑到唇边,她的动作便僵住了,隔着几个铺位的距离,几道熟悉的身影正穿过人群,朝这边走来。
蓝白门服,是她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天元宗弟子。
裴念怕被认出来,随口寻了个借口便从摊位前脱身,躲进一旁的角落。
她背抵着微凉的墙壁,目光穿过熙攘的人群,穿过那些来来往往的陌生面孔,精准地落在天元宗弟子身上。
也正因如此,她看见了宁辰清。
恍惚间,心头像是被什么轻轻攥了一下,莫名地发紧。
怕不是病了?
裴念自己也觉得奇怪,抬手按了按胸口,似乎这样就能把异样按下去。
她垂眸,眉心微蹙。
……大概,真的是病了吧。
少年目不斜视地从街角走过,身侧跟着几个在摊位前流连忘返的弟子,看模样都是刚入门不久,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稚气与新奇。
他们像是只是途经景州,顺道在此歇脚。
但即便只是寻常路过,宁辰清也足以在人群中脱颖而出。
想不看见都难,剑眉星目,身姿如松,周身清冷矜贵的气质,好似与这热闹的市井格格不入。
裴念的目光像被什么牵引着,他走到哪里,她的视线就跟到哪里。
明知道不该多看,偏偏挪不开眼。
她想或许是受系统影响,又或是因曾共同经历太多,才会关注。
“宁师兄!等等我!”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急切的呼唤。
宁辰清脚步微顿,侧身回头。
也因为这声呼唤,裴念竟也下意识地,循声望了过去。
而就是这一眼,她看到了他腰间熟悉的佩剑十五,以及剑柄上,垂着的那枚小小的,轻轻晃动的纸鸢剑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