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细碎的线索在脑海里拼凑,他握着刀的手彻底垂了下来,眼底的狠戾被突如其来的悔恨和慌乱取代。
他喉结滚了滚,把到了嘴边的质疑咽成了发颤的叮嘱:“左边第三本,夹在两个银色保温壶中间,别碰破了封面;那是小宇刻过小太阳的。”
“就是这个。”她轻声说,小心翼翼地抽出相册,转身走回收银台,轻轻放在台面上。相册封面的粉尘沾了些在她的工服上,像撒了把细盐。
她退到一边,蹲下,双手抱膝,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着;不是怕的,是憋了五年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男人盯着那个相册看了很久,手里的刀慢慢放了下来,虽然还握在手里,但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攻击性。他一步步走到收银台旁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拿起了那个相册。
相册很轻,却像是有千斤重,让他的手臂都有些下垂。他慢慢翻开相册的封面,第一页就是一张合影;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男人和一个小男孩,男人抱着小男孩,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小男孩手里拿着一瓶牛奶,嘴角沾着奶渍,眼睛弯成了月牙。
看到照片的瞬间,男人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他蹲下身,双手捧着相册,手指轻轻抚摸着照片上的小男孩,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混合着脸上的雨水,一起滴落在相册的封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小宇……我的小宇……”他哽咽着,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悔恨,“爸爸对不起你,爸爸错了……”
小林听到他的声音,慢慢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看着男人的背影,声音带着哭腔:“爸……你终于回来了。”
男人猛地回头,帽子从头上滑了下来,露出了完整的脸。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眼角有很深的皱纹,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头发也花白了大半,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很多。但彦末还是能从他的眉眼间看到小林的影子;他们的眼睛很像,都是双眼皮,眼角微微上挑。他就是小林失踪了五年的父亲,林建军。
“小林……”林建军看着女儿,眼神里充满了愧疚和心疼,“你长大了,都长这么高了……”他想伸手去摸女儿的头,却又停在了半空中,像是怕惊扰到她,又像是觉得自己不配。
“我……我不是故意要抛弃你们的,当年我赌输了钱,欠了一大笔债,他们威胁我说要伤害你们母女……我没办法,只能跑……”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回来?”小林的声音带着委屈,“妈妈生病的时候,你在哪里?小宇走的时候,你又在哪里?”她说着,眼泪掉得更凶了。
彦末这才明白,监控里的黑影,就是小林早逝的弟弟小宇。她能感受到小宇的情绪变得越来越激动,委屈的情绪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思念。
黑影从后门的角落慢慢飘了出来,朝着收银台的方向移动,停在林建军的身边,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臂。
林建军的身体僵了一下,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他环顾四周,疑惑地问:“刚才……是不是有什么东西碰了我一下?”小林抹了抹眼泪,看向黑影的方向,轻声说:“是小宇,他一直在等你回来。他生前最喜欢喝牛奶,我每天每隔三小时就给他送一瓶,因为你以前总说,要让他定时喝热牛奶,对身体好。”
林建军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想起了小宇小时候的样子,每次他下班回家,小宇都会扑到他怀里,喊着“爸爸”,要他买牛奶。那时候家里虽然不富裕,但他总会满足儿子的要求。“小宇……小宇是怎么没的?”他声音颤抖着问,不敢去看女儿的眼睛。
“是白血病,”小林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情,“你走后的第三年,他就查出来了。妈妈到处借钱给他治病,可还是没能留住他。他走的时候,还抓着我的手说,想爸爸了,想喝爸爸买的牛奶。”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递到林建军面前。照片上是小宇躺在病床上,手里拿着一瓶牛奶,笑得很开心。
林建军接过照片,手指轻轻抚摸着照片上儿子的脸,身体一软,跪倒在地上。他抱着相册和照片,嚎啕大哭起来,哭声里充满了悔恨和痛苦,在空旷的便利店里回荡,让人心酸。
“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你们……”他一边哭,一边打着自己的脸,“我不该赌博,不该跑……我对不起你们母女,对不起小宇……”
小林看着父亲的样子,心里的委屈和怨恨渐渐消散了,只剩下心疼。她站起身,走到父亲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爸,别哭了,回来就好。”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了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林建军的哭声戛然而止,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惊慌:“警察?你报警了?”
小林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坚定:“我报警不是为了抓你,是想让你自首。爸,欠的债可以慢慢还,犯的错也可以弥补,但你不能再逃了。小宇在天上看着呢,他也希望你能做个好人。”
林建军看着女儿,又看了看身边的黑影;小宇的影子正对着他点了点头,像是在赞同小林的话。他深吸了一口气,慢慢站起身,擦了擦脸上的眼泪。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平静了许多,带着一种释然,“我确实不能再逃了。”他捡起地上的水果刀,走到玻璃门旁边,打开了门。外面的警笛声已经停在了便利店门口,几个警察举着枪,正警惕地看着里面。
“警察同志,我自首。”林建军举起双手,声音洪亮地说。他没有反抗,任由警察上前给他戴上手铐。
在被带出便利店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小林,又看了看小宇的影子,嘴角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小林,照顾好自己和你妈妈,等我出来。”说完,他就被警察带上了警车。
警笛声再次响起,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小林站在门口,看着警车消失的方向,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的眼泪里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彦末注意到,小宇的影子飘到了小林的身边,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背,像是在安慰她。然后,黑影慢慢变得透明,最后彻底消散在空气里。
彦末能感受到,小宇的情绪里充满了满足和安心,他终于等到了父亲,也终于可以放心地离开了。
小林关上门,回到收银台旁边,把地上的水渍擦干净,又把那个旧相册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她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监控里空荡荡的后门角落,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
彦末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闹钟快要响了。每次回归现实前,她都会经历这样的状态,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着,远离这个异维度的世界。
再次睁开眼睛时,彦末躺在自己的床上,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透过窗帘的缝隙,能看到外面淡淡的晨光。
床头的闹钟还在“滴滴答答”地走着,刚才的铃声就是它发出的,只是她的意识在回归的瞬间,已经自动忽略了那声音。
她躺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脑海里全是刚才在便利店里的画面;那股从黑影身上感受到的寒意,似乎还残留在心底,让她有些发冷。
彦末慢慢起身,穿着拖鞋走到厨房。冰箱里放着几瓶牛奶,是她昨天买的。她拿出一瓶,拧开盖子,刚想喝下去,却突然顿住了。
脑海里闪过小宇拿着牛奶的样子,还有小林给小宇送热牛奶的场景。她把牛奶放在灶台上,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奶锅,把牛奶倒了进去。
然后她点燃了煤气灶,蓝色的火焰舔着锅底,慢慢加热着锅里的牛奶。
彦末沉默地站在灶台边,看着热气从锅里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也驱散了心底的寒意。
她能清晰地记得,小林每次给小宇送的都是热牛奶,还会特意选在固定时间送去,说小宇身体不好,得定时喝热的。
等牛奶温热到刚好入口的温度时,彦末关掉了火,把牛奶倒进杯子里。她端着杯子,一口气喝了大半杯,温热的牛奶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带来一股暖暖的感觉,彻底压下了残留的寒意。
她把杯子放在水槽里,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空,嘴角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微笑。又是一个夜晚的游荡,又是一个充满悲欢离合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