彦末的意识在黑暗里浮浮沉沉了一阵,等彻底稳住身形时,最先闻到的是一股混杂着关东煮香料、廉价香烟和潮湿水汽的味道。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依旧是那种半透明的、泛着微弱白光的形态,这是她进入异维度后最熟悉的样子。
视线缓缓扫过四周,她才发现自己正悬在一间便利店的天花板角落,距离地面足有三四米高,店里的荧光灯嗡嗡作响,光线惨白,把每个货架的影子都拉得笔直,投在铺着浅灰色地砖的地面上。
这是间典型的城郊24小时便利店,店面不大,也就一百来平,门口的玻璃门纵使店员每天擦拭,也抵不住城郊漫天的粉尘,到了深夜早已蒙着一层灰,能隐约看到外面漆黑的街道和淅淅沥沥的雨丝。
雨不大,却下得绵密,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和店里冰箱的制冷声、收银机的待机提示音混在一起,凑成了午夜独有的、单调又诡异的背景音。
货架沿着墙壁和中间区域整齐排列,左边是零食和饮料,中间摆着日用品和速食,最里面的角落里支着一个关东煮的摊子,锅里的汤还在微微冒泡,飘出的香气带着点滞涩。
收银台后面坐着个年轻姑娘,看年纪也就二十出头,扎着低马尾,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地贴在额头上,脸上没化妆,皮肤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她就是小林,穿着便利店统一的蓝色工服,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
此刻她正盯着面前的监控屏幕,眼睛睁得圆圆的,瞳孔里映着屏幕上跳动的画面,连眨眼都显得格外谨慎。
彦末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监控画面被分割成了四个小格子,分别对着店门、货架通道、收银台和后门;问题就出在后门锁着的监控画面里。
那是个很小的角落,堆放着几个空纸箱,墙角的灯泡接触不良,忽明忽暗地闪着。就在画面的右下角,有一团模糊的黑影,大约是半个人的大小,蜷缩在纸箱旁边。
它不像寻常的影子那样固定不动,反而像是有生命似的,偶尔会轻轻动一下,边缘泛起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更奇怪的是,不管监控画面怎么跳动,那团黑影始终停在原地,既不靠近,也不消失,就那样安静地缩在那里,像个被遗弃的孩子。
彦末飘得近了些,试图感知黑影的气息。这么多年的夜游经历,让她练就了一种特殊的能力;能模糊地捕捉到异维度里非实体存在的情绪。
她原以为会感受到强烈的恶意,毕竟是午夜便利店的黑影,怎么看都透着股惊悚的意味。可出乎她意料的是,涌入她感知的,竟是一股浓重的委屈,还夹杂着些许依赖和期待,像一只被主人忘在门外的小狗,既害怕,又不肯离开。这种情绪很纯粹,没有丝毫的攻击性,让彦末悬着的心稍稍放了些下来。
她把视线重新移回小林身上,发现她盯着监控看了一会儿后,轻轻舒了口气,伸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然后起身从收银台后面走了出来。
她的脚步很轻,走路时尽量不发出声音,像是怕惊扰到什么。彦末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径直走向便利店的后门。
后门是一扇铁皮门,门板上斑驳地掉着漆,门闩处挂着一把黄铜大锁,锁芯被雨水和粉尘裹成了暗褐色,每次开合都要费极大的力气,看起来笨重又陈旧。
小林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却没有开锁,而是先把钥匙插进锁芯轻轻转了半圈,这样提前转一转润滑锁芯,能确保白天补货时后门能顺利打开。
做完这些,她才把钥匙放回口袋,蹲下身,从旁边的热饮柜里拿出一瓶盒装的热牛奶。小林小心翼翼地把这瓶牛奶摆放在后门台阶的最内侧,那里刚好能挡住外面的风雨。
她摆的姿势很讲究,瓶身朝着黑影所在的方向。做完这一切后,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蹲在台阶旁,小声地说了句:“今天雨有点大,牛奶别放凉了,快喝吧。”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别人听见,又像是在跟一个只有自己能看见的朋友说话。
彦末注意到,小林的动作熟练得不像话,手指摆放牛奶时的弧度,说话时的语气,都像是做了千百遍一样。
她心里泛起一丝疑惑:这姑娘难道每天都给这团黑影送牛奶?她能看见黑影吗?就在她思索的时候,小林已经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转身走回了收银台。
路过关东煮摊子时,她顺手拿起一个一次性纸杯,舀了半杯汤,又加了两颗鱼丸,端回收银台慢慢喝着。她的动作很慢,眼神时不时会飘向后门的方向,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牵挂。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外面的雨还在下,店里依旧没有顾客。小林喝完汤后,把杯子和竹签扔进垃圾桶里,又开始整理收银台旁边的货架。她整理得很认真,把每一包零食都摆得整整齐齐,标签朝向一致。
偶尔有顾客进来,大多是附近工地的工人,买几瓶啤酒和一包烟就匆匆离开,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黑影,也没人留意到小林时不时望向后门的眼神。
每次有顾客进来时,小林都会立刻收起脸上的异样,露出标准的微笑,声音清脆地说“欢迎光临”“一共XX元”,熟练得像个机器人。
等店里再次恢复安静时,已经是凌晨四点了。小林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距离上次送牛奶刚好过去三个小时,她又看了看监控里的黑影,然后重复了之前的动作:拿一瓶热牛奶,摆到后门台阶上,小声说一句叮嘱的话。彦末这才确定,她确实是每隔三小时就会送一次牛奶,而且每次都是一瓶。
这个固定的时间和数量,像是一种郑重的约定,带着独有的仪式感。她再次感知黑影的情绪,发现它在小林摆好牛奶后,委屈的情绪淡了些,多了些满足,就像得到了糖果的孩子,安静了许多。
就在小林送完牛奶回到收银台,刚坐下没两分钟的时候,便利店的玻璃门突然被“砰”地一声推开了。一股夹杂着雨水和泥土气息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货架上的塑料袋“哗哗”作响。小林下意识地抬头,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彦末也跟着看过去,只见门口站着一个男人,身材高大,穿着一件黑色的雨衣,雨衣的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上青色的胡茬和紧抿着的嘴唇。他的手里握着一把水果刀,刀身很窄,在惨白的灯光下闪着冰冷的寒光。
男人的动作很快,几乎是推门的瞬间就冲了进来,反手关上了玻璃门,还顺手把旁边的“营业中”牌子翻了过来,挡住了外面的视线。
他一步步朝着收银台走去,脚步很重,每走一步,地砖都发出轻微的震动。雨水顺着他的雨衣滴落在地上,形成一串湿漉漉的脚印,像一条黑色的蛇,跟在他身后。
小林吓得浑身发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但她没有尖叫,只是咬着嘴唇,眼神里除了恐惧,还有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惊讶,又像是早已预料到。
“别喊,”男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浓浓的疲惫和狠戾,“把藏的东西交出来,我就不伤害你。”他站在收银台对面,手里的刀指着小林的胸口,距离很近,几乎只要再往前一步,就能碰到她。
刀身反射的光映在小林的眼睛里,让她忍不住眨了眨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
“我……我没藏东西,”小林的声音有些发颤,指尖不自觉地抠着收银台边缘的木纹,“店里的钱都在收银机里,你要的话……我给你拿。”她说着就要伸手去按收银机的开关,手腕却被男人粗粝的喝声钉在半空。
“少跟我装蒜!”男人的语气更凶了,手里的刀又往前递了递,刀身的寒光扫过小林的脸颊,“我不是来抢钱的!把藏的东西交出来,别逼我动手!”他的呼吸很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着,握着刀的手微微发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神却死死锁着收银台后方的货架;那是他五年前亲手藏物的位置,哪怕过了这么久依旧记得清清楚楚。
小林停下了动作,看着男人帽檐下露出的半张脸;下巴上那颗黑痣,和父亲年轻时一模一样。沉默了几秒钟,恐惧在心底翻涌,却被一股更强烈的情绪压了下去:那是等待五年的激动,混着些许“果然是他”的释然。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里的颤抖淡了些,慢慢抬起手,精准地指了指收银台后面的货架顶层:“你要的是那本红皮相册吧?在最上面。”
男人猛地一怔,刀身“哐当”磕在收银台边缘,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没料到她会直接点出东西的名字,狐疑地往前探了探身:“你怎么知道?我五年前欠赌债跑路,怕那帮人搜家毁了它,偷偷藏在这的,藏的时候你根本不在场!”
他的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握着刀的手不自觉松了半分;那是他跟小宇唯一的念想,藏的时候特意选了偏僻的货架顶层,本以为没人会发现。
“我在这打工三年了,”小林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湿意,“三年前整理顶层滞销品时发现的,封面是小宇选的正红色,里面夹着他五岁生日你抱他买牛奶的照片,背面还写着日期。我一直没动,知道你总有一天会回来拿。”
“小宇”两个字像烧红的针,狠狠扎进男人的心脏。他刚要开口质疑“你怎么知道小宇”,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那本相册的封面确实是小宇在文具店挑的,正红得像过年的鞭炮。
小宇五岁生日那天,他攥着刚发的工钱,在巷口小卖部买了瓶热牛奶,抱着儿子拍的照片,背面是他用钢笔写的“小宇五岁生日快乐”。这些细节只有他和家人知道,连当年催债的人都不可能清楚。
更让他心头一震的是小林的脸;她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上,和他妻子年轻时一模一样。五年前他跑路时,小林才十六岁,眉眼间还带着稚气,如今褪去青涩,却依旧能看出熟悉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