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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3章 顶楼的多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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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回笼时,指尖先触到了一丝凉意;是塑料喷壶的触感,壶身带着被阳光晒暖的温度,唯独出水口残留着些许湿润的凉意。我眨了眨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铺天盖地的绿,层层叠叠的多肉植物挤在顶楼的护栏边、水泥台上,连墙角都摆着几排塑料盆,肥厚的叶片在上午的阳光里泛着油亮的光泽,像一群圆滚滚的小精灵。

我这才反应过来,我的意识附身在了一个中年女人身上。身体算不上沉,腰背挺直时并无酸痛,抬手时能感觉到胳膊线条还算紧致,只是皮肤少了年轻人的细腻,眼角有淡淡的细纹,鬓角掺着几根不易察觉的白发,梳得整整齐齐贴在耳后。

身上穿的是一件洗得柔软的浅蓝色棉布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皮肤上没有明显皱纹,指关节圆润,握着喷壶的力道稳健。这就是李阿姨,58岁,刚退休不久的老教师,身体健康,只是眉眼间总笼着一层化不开的低落。

顶楼是个简易的小露台,地面铺着灰色的水泥砖,有些地方已经开裂,长出了细小的青苔。护栏是老式的铁栏杆,刷着暗红色的油漆,掉了不少漆皮,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骨。栏杆外是鳞次栉比的居民楼,远处能看到几棵高大的香樟树,枝叶被风一吹,沙沙作响。

阳光很好,暖融融地洒在身上,带着夏末特有的燥热,却因为有风穿过,倒也不算难熬。可这份明媚,却照不进心底的阴霾;李阿姨的情绪,像被一层厚重的乌云裹着,沉甸甸的,连阳光都难以穿透。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停在了露台中央的一个白色陶瓷盆上。那是一盆玉露,却早已没了多肉该有的鲜活模样。叶片干瘪发黄,边缘卷翘着,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水分,原本饱满通透的叶肉变得像揉皱的纸,顶端的窗面蒙上了一层灰,再也看不到里面晶莹的纹路。花盆倒是精致,上面刻着简单的缠枝莲图案,只是边缘也磕掉了一小块瓷,露出里面的陶土。

“阿明,今天晒足太阳了。”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中年人的沉稳,却又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低落。我愣了一下,这是李阿姨的声音,也是她的念想。一段陌生的记忆涌入脑海;阿明,是李阿姨早逝的儿子,年仅28岁,生前最爱养多肉,这盆玉露,是他留下的最后一盆花。

自从阿明走后,李阿姨就像丢了魂,退休后的日子没了寄托,情绪一直低落,唯有照料这些多肉时,眼里才会有片刻的光亮。

我提着喷壶,慢慢走到那盆枯萎的玉露前,动作不自觉地放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喷壶的水流细细的,我绕着花盆边缘,给周围的泥土浇了点水,却特意避开了那株干瘪的玉露。记忆里,阿明说过,玉露怕涝,浇水要格外小心。哪怕它已经枯萎了这么久,李阿姨的身体记忆还在坚守着这个习惯。

“你这孩子,就是太较真。”我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玉露干瘪的叶片,触感粗糙干涩,“都这么久了,还不肯好好长回来。”话里带着嗔怪,眼底却泛起了湿意。

这段记忆不属于我,是李阿姨深埋心底的思念,可此刻附着在她身上,我竟也跟着感受到了那种窒息般的沉重。就像有一块无形的石头,压在心脏上,连呼吸都带着钝痛;那是中年丧子的锥心之痛,是无论身体健康与否,都无法驱散的精神阴霾。

我继续给其他多肉浇水。左边一排是胖乎乎的桃美人,叶片粉嘟嘟的,顶端带着淡淡的红晕,像害羞的小姑娘;右边是几盆姬秋丽,密密麻麻地挤满了花盆,叶片是浅黄绿色,阳光一照,几乎要透明;墙角还有一盆老桩的熊童子,叶片厚实,顶端的红爪子尖尖的,可爱得紧。

每浇到一盆,一段小小的记忆就会冒出来;这盆桃美人是阿明刚参加工作时买的,说要像养孩子一样养着;那盆姬秋丽是他和朋友一起扦插的,成活后特意分了一盆给李阿姨;熊童子则是他生病后,躺在病床上还惦记着,让朋友帮忙照看的。

这些多肉,都是阿明留在这个世界上的痕迹,也是李阿姨支撑下去的念想。退休后,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这顶楼的小露台上,每天清晨和傍晚都会上来看看,浇水、松土、施肥,哪怕只是坐着,看着这些绿油油的植物,心里也能稍微踏实一点。可这份踏实,终究抵不过思念的侵袭,大多数时候,她还是会对着空荡的房间发呆,情绪低落到连饭都没胃口。

正蹲在地上给一盆乙女心松土,楼下突然传来了敲门声,“咚咚咚”,节奏轻快,带着几分熟悉。我站起身。记忆里,这个敲门声,大概率是快递员小张。

果然,走到楼梯口往下喊了一声“来啦”,楼下就传来了一个年轻爽朗的声音:“李阿姨,您在家呀!有您的包裹!”

我慢慢走下楼,小张已经站在了防盗门门口。他二十多岁的样子,个子高高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穿着快递员的蓝色工装,额头上带着一层薄汗,手里捧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包裹,外面裹着防水的塑料膜。看到我出来,他立刻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儿。

“李阿姨,您慢点走,别着急。”小张连忙上前一步,想扶我,又怕唐突,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只是把包裹递了过来,“您的快递,我给您送上来了。”

“辛苦你了,小张。”我接过包裹,入手有些沉,上面印着花鸟市场的字样,应该是我昨天网购的多肉营养土。李阿姨的记忆里,小张是附近快递点的快递员,人特别热心,每次送快递都会特意送到家门口,不像其他快递员,只放在楼下的快递柜里。这两年,小张的出现,像是一缕微弱的光,偶尔能驱散一点她心头的阴霾。

“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小张摆了摆手,目光往我身后的楼梯看了看,“阿姨,您刚在顶楼浇花呢?”

“是啊,趁着今天天气好,给它们浇点水。”我侧身让他进来,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阿姨的情绪一直很低落,很少有鲜活的语气,“要不要进来喝口水?”

“不了不了,”小张连忙摆手,却没有立刻转身离开,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阿姨,我看您顶楼那些花盆好像挺沉的,您一个人搬着费劲,我正好这会儿不忙,上去帮您挪一挪吧?顺便帮您把营养土也搬上去。”

我愣了一下,记忆里,小张每次来送快递,只要看到她在忙活,总会主动搭把手。有时候是帮着搬花盆,有时候是帮着清理露台的落叶,有时候甚至会帮着给多肉松土。李阿姨心里虽有感激,却因为情绪低落,很少表现出来。

“那怎么好意思呢?总麻烦你。”我嘴上客气着,心里却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附身过这么多人,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像小张这样纯粹的热心肠,倒是少见。

“不麻烦不麻烦,举手之劳嘛!”小张说着,已经主动接过了我手里的包裹,“阿姨,您前面带路,我跟您上去。”

我只好点了点头,领着他往顶楼走。楼梯有些窄,小张手里捧着包裹,走得很小心,还时不时回头问我:“阿姨,您慢点,小心脚下。”

到了顶楼,小张把包裹放在墙角,立刻就忙活了起来。他先是看了看那些摆得有些拥挤的花盆,然后撸了撸袖子,弯腰抱起一盆较大的法师,往旁边空着的地方挪了挪。他的动作很轻,生怕碰坏了叶片,嘴里还念叨着:“这盆法师长得真好,枝繁叶茂的,阿姨您养得真到位。”

“都是阿明以前教我的。”我站在一旁,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心里有些感慨。阿明要是还在,大概也会像小张这样,有力气,有活力,能轻松地搬动这些沉重的花盆。一想到阿明,心底的低落又涌了上来,眉眼间的神色更沉了。

“阿明?是您儿子吧?”小张随口问了一句,手上的动作没停,又抱起了另一盆多肉。

我的心猛地一揪,点了点头,声音低沉了几分:“嗯,他生前最喜欢养这些东西了。”提到儿子,李阿姨的情绪瞬间更低落了,连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小张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像是同情,又像是别的什么。但他很快就低下头,继续忙活,嘴里轻声说:“挺好的,这些花长得这么好,阿明哥在天有灵,肯定也会开心的。”

“阿明哥”这三个字,让我心里微微一动。

小张干活很麻利,没一会儿就把那些挤在一起的花盆都重新摆放好了,留出了宽敞的通道。他还主动把墙角的营养土拆开,帮我撒到了几个新栽的多肉盆里,动作熟练得像是经常做这件事。

“阿姨,您看这样行不行?”小张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这些长得密的,我都给分开了,通风好,不容易生病。营养土也给您撒上了,后面浇水的时候慢慢渗进去就行。”

“太好了,谢谢你啊小张,真是帮了我大忙了。”我看着整齐排列的多肉,眼底的阴霾也散了一点点。李阿姨的身体很好,搬这些花盆算不上费劲,但小张的主动帮忙,还是让她感受到了久违的暖意。

“阿姨您客气了,以后有什么重活累活,您就给我打电话,我路过的时候就来帮您。”小张说着,我点了点头。记忆里,小张的手机号码,李阿姨已经存了快两年了,但是一直没有主动拨出去过。

小张又在顶楼待了一会儿,陪我聊了聊多肉的养护知识。他知道的竟然还不少,什么“夏季多肉要遮阴”“浇水要遵循干透浇透”“施肥不能太勤”,说得头头是道,甚至比李阿姨知道的还多。我忍不住问他:“小张,你怎么懂这么多啊?”

小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以前跟朋友学过一点,我自己也喜欢养这些东西,就是平时太忙,没什么时间照顾。”

我点了点头,没再追问。阳光渐渐升高,气温也越来越热,小张额头上的汗更多了,顺着脸颊往下淌。我让他再喝口水,他却摆了摆手,说还要去送其他快递,就不打扰我了。

“阿姨,我先走了,您注意防暑,别在太阳底下待太久。”小张走到楼梯口,又回头叮嘱了一句,目光特意看了一眼那盆枯萎的玉露,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好,你路上小心。”我站在露台上,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心里的暖意慢慢散去,低落的情绪又卷了回来。再温暖的关心,也填不满丧子之痛留下的空洞。

小张走后,我又在顶楼待了一会儿,看着那些绿油油的多肉,心里稍微平静了一些。自从阿明走后,她就很少有开心的时候,情绪一直低落,常常一个人坐着发呆到天黑。是这些多肉,还有小张时不时的帮忙,让她的生活多了一丝慰藉,不至于完全垮掉。

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天空突然变了脸。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聚集了厚厚的乌云,像一块巨大的黑布,把整个城市都笼罩了起来。风也变得狂躁起来,呼啸着穿过居民楼,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灰尘,狠狠地砸在窗户上,发出“砰砰”的声响。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了天气预报说今天有台风。原本以为只是普通的雷雨,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猛。我立刻站起身,想去把顶楼的多肉都搬到室内。可刚走了两步,就被一阵狂风刮得差点站不稳。

风越来越大,吹得铁栏杆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多肉植物的叶片被吹得剧烈摇晃,有些小型的花盆已经开始晃动,随时都有被吹掉下去的危险。我加快脚步,伸手去搬靠近护栏的花盆,动作麻利,却还是被狂风阻碍了速度。目光死死地盯着那盆枯萎的玉露,它所在的位置正好在风口,花盆已经被风吹得倾斜了,随时都有可能摔碎。

就在这时,楼梯口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熟悉的身影顶着狂风冲了上来;是小张!他身上的蓝色工装已经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头发也被吹得凌乱不堪,脸上满是焦急。

“阿姨!您怎么还在这里?快下去!”小张冲到我身边,一把扶住我,声音因为风大而变得有些嘶哑。

“我想把这些花搬下去,风太大了。”我急得声音都在发抖,手里还紧紧抓着一盆即将被吹倒的姬秋丽。

小张顺着我的目光看去,看到那盆玉露,眼神猛地一凝。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把我往楼梯口推了推:“阿姨,您先下去,这里危险!这些花我来处理!”

“可是你一个人……”我还想说什么,却被小张打断了。

“您快下去!别管我!”小张的语气很坚定,不容置疑。他说完,转身就朝着那盆玉露冲了过去。

狂风越来越猛,夹杂着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身上,生疼。小张迎着风雨,死死地抱住了那盆倾斜的玉露。花盆很沉,他抱得很吃力,身体被风吹得不停摇晃,却始终没有松手。

“阿明哥,我一定帮你护住它。”我隐约听到小张在风雨中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就在这时,一阵更猛烈的狂风席卷而来,小张的身体被吹得一个踉跄,抱着花盆的手没稳住,“哐当”一声,白色的陶瓷花盆摔在了水泥地上,瞬间裂开了一道长长的缝隙,泥土混合着雨水,洒了一地。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那是阿明留下的最后念想,就这么摔碎了。情绪本就低落的我,此刻更是被巨大的悲伤淹没,双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小张也急了,连忙蹲下身,想用手去把花盆扶起来,可花盆已经裂得不成样子,一扶就碎成了好几块。就在花盆碎裂的瞬间,我看到盆底刻着四个小小的字——李明之墓。

李明,是阿明的大名。原来,这个花盆,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花盆,更是阿明的衣冠冢。李阿姨把阿明的一部分骨灰混在了泥土里,种上了他最爱的玉露,让他能永远留在这个他喜欢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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