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还在下。
听雪轩那扇紧闭了三日的院门,在云苓颤抖的手中,缓缓向内拉开。门轴发出轻微而滞涩的声响,如同一声悠长的叹息,打破了雪落无声的寂静。
门外,积雪已近半尺。那个玄色的身影几乎被白雪覆盖,只剩下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唯有肩头、发顶积着厚厚的雪,像个被遗弃在风雪中的雪人。当门开的瞬间,那身影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覆盖在眼睫上的霜雪簌簌滑落,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却在这一刻骤然爆发出惊人亮光的眼睛。
谢孤鸿。
他就那样跪在及膝的雪中,抬着头,望向门内。三日不饮不食,曝晒、暴雨、严寒的轮番折磨,让他俊美深刻的面容憔悴得脱了形,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血口,脸色是失温的青白。唯有那双眼睛,在看清门内被云苓搀扶着、裹着厚厚狐裘、脸色比他还要苍白几分的江淮序时,瞬间涌起了铺天盖地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痛楚、希冀、恐惧与……卑微的祈求。
江淮序站在门内,一手紧紧抓着门框借力,一手捂着心口,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他隔着纷纷扬扬的雪幕,看着雪中那个人。看着他被雪水浸透、冻得发硬的布衣,看着他因长时间跪姿而明显肿胀僵硬的膝盖部位,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情感。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痛,几乎喘不过气。喉间熟悉的腥甜再次上涌,被他强行咽下,只余下满口苦涩。
两人就这样隔着数步之遥,隔着漫天飞雪,静静对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然后,谢孤鸿动了。
他没有试图站起——或许是因为双腿早已麻木失去知觉,或许是因为他根本就不想用任何带有“站起来”意味的姿态来面对眼前这个人。
他用双手撑住冰冷的、覆雪的地面,以一种极其艰难、甚至可以说是狼狈的姿态,开始向前……挪动。
不是走,不是爬。
是膝行。
一点一点,用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膝盖,在冰冷湿滑的积雪中,朝着门内、朝着江淮序的方向,缓慢而固执地……挪动。
厚厚的积雪被他拖出一道深深的痕迹,玄色布衣的下摆浸透了雪水,紧紧贴在腿上,每挪动一寸,都显得异常吃力。他的身体因寒冷和虚弱而微微颤抖,额角青筋跳动,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唯有那双眼睛,始终死死锁在江淮序脸上,不曾移开分毫。
一步,两步……雪地上留下触目惊心的拖痕。
云苓早已捂住嘴,眼泪汹涌而出,不敢发出声音。子翊和闻讯赶来的江佟年、凌贰等人,都僵立在院中廊下,屏息看着这令人心碎的一幕。
江淮序站在门内,看着那个人用最卑微、最决绝的方式,一点一点靠近。他想后退,想关门,想逃离这让他几乎无法承受的画面,可双脚却像是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心脏狂跳,带动着脆弱的胸膛剧烈起伏,那股被他强行压下的血气又开始翻腾。
终于,谢孤鸿挪到了门槛前。
他没有试图跨过门槛进入院内,而是停在了那里,仰着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江淮序。两人之间,只隔着一道不过尺余高的门槛,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谢孤鸿伸出颤抖的、冻得通红僵硬的手,似乎想去触碰江淮序垂在身侧的手,却在即将触及时停住,改为轻轻抓住了他狐裘下摆的一角。
力道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虔诚的珍视。
然后,他开口。
声音嘶哑得如同沙石摩擦,干裂的嘴唇翕动,带着血沫:
“听澜……”
只两个字,却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带着无尽的疲惫、痛楚,和深入骨髓的……哀求。
江淮序浑身一颤,抓着门框的手指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谢孤鸿看着他,眼眶一点点泛红,水光在布满血丝的眼中聚集,却倔强地没有落下。他抓着那一点狐裘下摆,像是抓住了溺水前最后的浮木,声音破碎不堪:
“孤……不,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不该瞒你,不该让你一个人承受……不该用那种方式……逼你……”
“看到你咳血昏迷,看到金铃碎裂的时候……我这里……”他空着的那只手,颤抖着按向自己的心口,声音哽咽,“……全空了。比黑风峡被围,比父皇驾崩……都要空,都要痛……”
“听澜,我不是为了江山算计你……我是怕……怕哪怕一丝消息走漏,会给你带来更可怕的危险……我怕失去你,更甚于怕失去那个位置……”
“可我终究……还是伤你最深……”
他的泪水,终于控制不住,滚落下来,混着脸上的雪水,留下两道清晰的湿痕。在这冰天雪地里,那泪水显得格外滚烫。
“你别不要我……”他像个迷路的孩子,抓着那一点衣角,仰着脸,眼中是全然的脆弱与卑微,“听澜,我把命给你……我把这江山也给你……什么都给你……你别走……别不要我……”
“求你……”
最后两个字,轻得几乎被风雪淹没,却像重锤,狠狠砸在江淮序的心上。
他看着他眼中的泪,看着他冻得青紫的脸,看着他肿胀僵硬的膝盖,看着他紧抓着自己衣角、因用力而骨节发白、却依旧颤抖不止的手……
所有的怨,所有的痛,所有筑起的心墙,在这一刻,被这滚烫的泪水、这卑微的哀求、这风雪中固执的三日长跪,冲击得摇摇欲坠。
喉间的腥甜再也压不住。
“咳咳——!”他猛地侧身,剧烈咳嗽起来,这一次,鲜血直接喷溅而出,染红了他苍白的手背,也溅落了几点在谢孤鸿抓着他衣角的手上。
温热的,刺目的红。
谢孤鸿瞳孔骤缩,脸上瞬间褪去最后一丝血色:“听澜!”
他想站起来,想冲过去抱住他,可双腿早已麻木得不听使唤,刚一动便是一阵钻心的剧痛和眩晕,身体晃了晃,几乎栽倒。
“别动!”江淮序喘着气,用染血的手推开想要上前的云苓,另一只手死死按住心口,试图平复那翻江倒海般的痛楚和咳意。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翻涌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种近乎苍凉的平静。
他低头,看着依旧跪在雪中、仰着脸、满眼恐慌看着自己的谢孤鸿,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陛下。”
这个称呼,让谢孤鸿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的光骤然黯淡下去。
“你的命,你的江山……”江淮序缓缓摇头,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艰难,却无比坚定,“我都不需要。”
谢孤鸿眼中的绝望几乎要溢出来。
“但是,”江淮序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间又泛起的腥甜,“我需要……活着。”
他抬起眼,望向灰蒙蒙的、依旧飘雪的天空,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
“凌贰说,我最多……还有三五日。”
谢孤鸿浑身剧震,眼中瞬间涌起灭顶的恐慌,下意识就要开口。
江淮序却抬手制止了他,继续道:“‘朱颜碎’无解,除非找到‘九窍凝心莲’,或传说中的神医。留在京城,只有等死。”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谢孤鸿,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此刻却燃起一点微弱的、却异常执拗的光:
“所以,我要离京。去寻医,寻药。”
离京?寻医?谢孤鸿眼中瞬间爆发出希望的光芒,急切道:“好!我陪你去!我立刻下旨,召集天下名医,搜尽奇珍药材!我们去南疆,去雪山,去哪里都行!我……”
“陛下。”江淮序再次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可能的决绝,“你不能去。”
“为什么?!”谢孤鸿急道,“我可以!这皇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