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
“……陛下……还跪着。”云苓声音带着哭腔,“荣亲王他们又来了,劝不动。国公爷也急得不行。外面……围了好多人,有官员,也有百姓,都被巡防营拦在街口。世子,陛下这样跪下去,腿……腿会废的啊!”
江淮序闭了闭眼,胸口那股熟悉的、尖锐的痛楚再次袭来。他死死抓住身下的锦褥,指节泛白。
废了腿?那个曾经策马扬鞭、纵横北境的谢孤鸿?那个即将君临天下、背负江山的新帝?
值得吗?
为了他这样一个病骨支离、命不久矣的人?
他不值得。
这个念头如同毒藤,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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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六月二十。
天色未亮,竟飘起了雪。
六月的飞雪,罕见,诡异,如同这场不合时宜的、漫长的对峙。
细密的雪粒起初只是零星飘洒,渐渐越来越密,将屋檐、树梢、青石板,连同那个跪在院门外三日之久的身影,都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
谢孤鸿的头发、肩膀、后背,都积了雪。他的脸色已近乎透明,嘴唇青紫,身体在寒冷中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膝盖以下的衣袍早已被雪水浸透,紧紧黏在皮肤上,冰冷刺骨。可他跪着的姿势,依旧没有丝毫改变,仿佛真的化作了一尊雪塑的雕像。
三日不饮不食,不眠不休,曝晒暴雨,再加严寒。便是铁打的身子,也到了极限。
听雪轩内,炭火烧得极旺,却驱不散江淮序骨子里透出的寒气,也驱不散他心头的冰霜。
他今日清醒的时间更短,意识时而模糊。但每次睁开眼,都能透过窗纱,看到外面那个覆雪的身影,在灰白的天光下,固执得令人心碎。
凌贰再次诊脉后,沉默了很久,才对守在一旁的江佟年低声道:“国公爷,太子妃的脉象……已如游丝。‘朱颜碎’寒气彻底失控,侵入心脉脏腑。若无至阳之力疏导化解,或寻得‘九窍凝心莲’这等至宝……恐怕……就在这三五日了。”
江佟年浑身一震,踉跄后退一步,老泪纵横:“难道……难道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凌贰摇头,眼中是深切的无力与悲戚:“属下……无能。”
他们的对话,并未刻意压低。床榻上的江淮序,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三五日……原来,他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也好。
他疲惫地想。
这场漫长的、痛苦的纠葛,也该随着他的生命,一起终结了。
窗外的雪,渐渐大了。从细密的雪粒,变成了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天地间一片苍茫的白,将所有的喧嚣、窥探、议论,都暂时掩盖。
听雪轩外,那道玄色身影,几乎要被积雪淹没,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倔强的轮廓。
云苓再也忍不住,扑到江淮序榻前,泪如雨下:“世子!您去看看陛下吧!他……他已经跪了三天三夜了!不吃不喝,这么大的雪……再跪下去,真的会出人命的!他的腿……真的会废的!”
她的哭声凄切,字字如刀,割在江淮序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他缓缓睁开眼,看向窗外那一片刺目的白,和雪中那个几乎与天地融为一体的黑点。
眼前忽然闪过许多画面:初见时他眼中的审视与算计,夜弈定盟时他郑重的承诺,春猎救驾后他笨拙的关切,梅簪绾发时他温柔的憧憬,城门外系铃时他低哑的“铃响即我在想你”,北境归来时他眼中深沉的痛楚与恐慌……
还有那些被他隐瞒、独自承受绝望的日日夜夜。
爱与怨,信与疑,依赖与疏离,渴望靠近又害怕再次受伤……无数种情绪在他胸腔中翻滚、冲撞,最终化为一股腥甜,涌上喉头。
“咳咳……咳咳咳——”他猛地侧身,剧烈地咳嗽起来,这一次,鲜血不再是丝丝缕缕,而是大口大口地涌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也染红了云苓慌忙递上的雪白丝帕。
那血,红得刺目,在纯白的底色上,绽开触目惊心的花。
“世子!”云苓和凌贰同时惊呼。
江淮序咳了许久,才勉强止住。他推开云苓的手,自己用染血的帕子捂住嘴,靠在床头,喘息着,望着窗外的大雪,和雪中那个人。
雪花无声飘落,覆盖万物,仿佛要将所有的爱恨情仇、生死别离,都温柔地埋葬。
许久,他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抬起手,指向窗外。
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
“云苓……扶我起来。”
“我去……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