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想静一静,便让他静一静。”
“但孤……会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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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国公府,听雪轩。
这是江佟年特意为儿子收拾出来的院子,位于国公府最深处,背靠一小片竹林,面临一池残荷,环境清幽雅致,少有人来打扰。院内一应陈设皆按江淮序旧日在府中的喜好布置,简洁清雅,透着书卷气。
江淮序被安置在临窗的暖榻上,榻上铺着厚厚的狐裘垫子,炭火烧得暖融融的。凌贰迅速检查了带来的药材器具,又为他把了一次脉,眉头紧锁:“太子妃,火灵芝的药力正在与‘朱颜碎’寒气冲撞,今夜恐怕会很难熬。属下需时刻守在您身边,若有不适,立即施针。”
“有劳。”江淮序闭目养神,声音疲惫。
接下来的几日,正如凌贰所料,江淮序的身体经历着冰火两重天的折磨。白日里尚且能勉强维持清醒,到了夜间,不是浑身冰冷如坠冰窟,就是燥热难当如烈火焚身,往往需要凌贰施针服药,方能勉强安睡片刻。咳血的症状虽因“蚀心散”解去而减轻,但“朱颜碎”带来的心脉刺痛与畏寒却愈发明显。
他几乎足不出户,整日待在听雪轩内,看看书,写写字,或是望着窗外的竹林池水出神。云苓和子翊尽心伺候,江佟年每日都会来看他,父子二人有时会简单说几句话,大多时候只是相对沉默。府中其他人——那些庶弟姨娘、管事仆役——似乎都被江佟年严令禁止前来打扰,听雪轩宛如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而谢孤鸿,自那日东宫一别后,再未现身。
朝堂上的消息,偶尔会通过凌壹传进来一些。二皇子谢孤明已被正式削去爵位,圈禁宗人府,等候最终发落。柳皇后仍被软禁长春宫,但皇帝昏迷未醒,废后之事暂时搁置。李崇在逃,全国海捕文书已下。朝中二皇子党羽被清洗大半,太子一系全面掌权。皇帝虽未醒,但已有风声传出,待陛下龙体稍安,便会下诏正式传位于太子。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谢孤鸿预定的轨道发展。
除了……他与江淮序之间,那似乎已无法弥合的裂痕。
直到第五日,深夜。
江淮序又一次被心口的冰寒刺痛惊醒。窗外风声呼啸,吹得竹林哗哗作响,更添几分凄清。他蜷缩在厚厚的被褥里,依旧觉得寒意从骨头缝里钻出来,冷得他牙齿都在打颤。
凌贰睡在外间,听到动静立刻进来,见状连忙施针。金针入穴,带来些许暖意,却依旧驱不散那彻骨的寒。
“太子妃,您再忍忍,属下这就去煎一剂温阳的药来。”凌贰匆匆出去。
室内只剩江淮序一人。他听着窗外的风声,感受着心口那熟悉的、仿佛永无止境的寒冷,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疲惫与……孤独。
就在这时,他隐约听到,院墙之外,似乎有极轻极缓的、来回踱步的声音。
脚步声很沉,很稳,不疾不徐,仿佛那人已在那里徘徊了许久。
江淮序的心,猛地一跳。
他撑着身子坐起,掀开身上厚重的被子,踉跄着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夜色深沉,无星无月。借着廊下昏黄的灯笼微光,他能看到听雪轩高高的院墙之外,一道挺拔的身影,正静静地、固执地站在那里。
玄色衣衫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肩头、发梢,已被夜露打湿,泛着微光。
是谢孤鸿。
他没有试图翻墙进来,没有出声呼唤,甚至没有靠近院门。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隔着高高的院墙,静静地守着。
仿佛只要知道墙内的人安好,便已足够。
江淮序的手指,紧紧抠住了窗棂。指尖冰凉,心口那彻骨的寒意,似乎被另一种更尖锐的痛楚取代。
他看着他肩头凝结的夜露,看着他被夜风吹乱的发丝,看着他挺直却孤独的背影,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酸涩得厉害。
“世子?”云苓端着热水进来,见他站在窗边,吓了一跳,“您怎么起来了?仔细着凉!”
江淮序猛地关上窗,转身,声音有些发颤:“没什么。扶我回榻上吧。”
重新躺回榻上,盖好被子,他却再也睡不着了。闭上眼睛,便是谢孤鸿站在墙外的那道孤寂身影,在寒夜中,一动不动。
第二夜,风雨交加。
电闪雷鸣中,江淮序又一次被心口的剧痛折磨得无法入眠。风雨敲打着窗棂,如同鬼哭。
而那墙外,沉稳的脚步声,依旧在。
风雨无阻。
第三夜,月明星稀。
心口的寒意似乎稍缓,江淮序难得有了一丝睡意。朦胧中,他似乎又听到了那熟悉的、来回踱步的声音,极轻,极缓,却固执地存在着,仿佛成了这听雪轩夜晚的一部分。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谢孤鸿对他说过的话:
“待天下太平,朝局安稳,孤愿日日为你绾发。”
那时,他以为那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如今,天下将平,朝局将稳。
可为他绾发的人,却被他亲手推到了高墙之外。
江淮序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无声地,泪流满面。
他知道,有些墙,隔开的不仅是距离。
更是两颗曾经紧紧相依,如今却布满裂痕的心。
而墙外那人,用这种最笨拙、最沉默的方式,固执地守着。
仿佛在说:无论你走多远,无论你如何拒绝。
我都在这里。
等你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