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雪梅阁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混合着窗外初夏潮湿的空气,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经过凌贰三日不眠不休的救治,辅以火灵芝为主药精心调配的解毒汤剂,江淮序体内的“蚀心散”毒性总算被暂时压制下去,不再疯狂侵蚀心脉。但代价是,火灵芝的霸烈药性与“朱颜碎”的至阴寒气在体内形成新的对峙,如同冰火相冲,让他时时刻刻都处在一种极致的虚弱与痛苦之中——时而如坠冰窟,寒彻骨髓;时而又如烈火焚心,燥热难当。
更糟的是,因连日来的心力交瘁、毒发呕血,他本就亏损严重的身体已彻底掏空,连下榻行走都需人搀扶。凌贰私下对云苓叹息:“太子妃如今……全凭一股心气撑着。若这心气散了,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
此刻,江淮序半靠在床头,由云苓一勺一勺喂着极苦的汤药。他脸色依旧苍白得不见一丝血色,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唯有一双眼睛,沉静得如同深潭,看不出任何情绪。
“世子,”云苓喂完最后一口药,小心翼翼替他拭去唇边药渍,低声道,“凌贰大人说,今日天气尚可,无风,您……要不要去院里坐坐?总闷在屋里,于养病无益。”
江淮序轻轻摇头,目光落在窗外那一角被屋檐切割出的灰白天空,声音低哑:“不必了。云苓,替我收拾东西吧。”
云苓手一颤,药碗险些打翻:“世子,您……要收拾什么?”
“收拾行装。”江淮序转过脸,看向她,眼神平静无波,“回定国公府。”
“回、回国公府?”云苓惊得语无伦次,“可这里是东宫,您、您是太子妃啊!怎么能……”
“太子妃?”江淮序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很快就不是了。”
他顿了顿,似乎连说长话都有些费力,缓了缓才继续:“我的身体,需要静养。东宫……是非太多,不宜久留。父亲前日递了帖子,说国公府已收拾出最好的院子,一应药材器具俱全,凌贰可随我同去。于情于理,回国公府养病,都是最合适的选择。”
“可是殿下那边……”云苓急得快哭了,“殿下不会同意的!”
“他同不同意,不重要。”江淮序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痛色,“云苓,去准备吧。今日就回。”
他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云苓跟了他这么多年,深知自家世子平日温和,一旦下定决心,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她咬紧嘴唇,含泪应下:“是……奴婢这就去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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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谢孤鸿耳中时,他正在乾元殿外殿,与几位重臣商议逆党案后续处置及朝局□□事宜。
凌壹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柱阴影处,对他做了一个紧急的手势。谢孤鸿心头一紧,不动声色地结束会议,快步走出殿外。
“何事?”
凌壹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殿下,太子妃……正在收拾行装,准备今日搬回定国公府。”
谢孤鸿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猛地转身,就要往东宫方向去,却被凌壹低声拦住:“殿下!太子妃心意已决,且……定国公府的马车,已经到东宫侧门外了。”
这么快?谢孤鸿脚步顿住,胸口那股闷痛再次翻涌上来。他知道听澜会走,却没想到如此决绝,连一点转圜的余地都不留。
“他身体如何?凌贰怎么说?”他强压着情绪问。
“凌贰大人说,太子妃体内‘蚀心散’毒性暂压,但身体极度虚弱,经不起颠簸劳顿。可太子妃执意要走,凌贰大人……拦不住。”凌壹顿了顿,补充道,“定国公亲自来了,带了府上最稳的马车和软垫,还有四名身强体健的仆妇,说是……绝不会让世子受半点颠簸。”
连江佟年都亲自来了。这是铁了心要接人回去。
谢孤鸿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麻木的痛楚。
“备马。”他说,“孤……去送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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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侧门处,气氛凝滞。
定国公府那辆宽大沉稳的紫檀木马车静静停着,江佟年一身国公常服,负手立在车旁,面色沉肃,眼底却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虑与心疼。他身后站着四名健壮的仆妇,低眉顺目,却气息沉稳,显然是练家子。
凌贰指挥着云苓和子翊,将一个个箱笼小心搬上后面跟着的行李车。大多是药材、衣物、书籍,以及江淮序日常用惯的器物,简简单单,并无多少东宫太子妃的奢华用度。
江淮序被云苓和子翊一左一右搀扶着,缓缓从门内走出。他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常服,外罩一件银灰色狐裘披风,墨发仅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着,脸上依旧毫无血色,脚步虚浮,几乎是被半架着行走。
看到父亲,他微微点头,哑声唤了句:“父亲。”
江佟年快步上前,想扶他又怕唐突,手伸到一半又收回,只低声道:“马车里铺了五层软垫,炭炉暖着,药也温在暖笼里。序儿,慢些,不急。”
“有劳父亲。”江淮序轻声道,在云苓的搀扶下,一步步走向马车。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谢孤鸿一身玄色常服,未戴冠,仅用一根墨玉簪束发,策马疾驰而来,在马车前数丈处猛地勒缰。骏马长嘶,前蹄扬起,又重重落下,溅起一片尘土。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来,目光死死锁在江淮序身上。
江佟年上前一步,挡在儿子身前,躬身行礼:“老臣参见太子殿下。”
谢孤鸿看也没看他,只盯着江淮序,声音沙哑:“听澜,你要走?”
江淮序抬眸,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微微颔首:“是。回国公府静养,于病体有益。还请殿下……允准。”
“孤不准。”谢孤鸿斩钉截铁。
江淮序似乎早已料到他会这么说,脸上并无波澜,只淡淡道:“殿下,臣如今这副身子,留在东宫,不过是累赘。且东宫事务繁杂,殿下即将登基,更需清净。国公府僻静,适合养病。于公于私,这都是最好的选择。”
“你不是累赘!”谢孤鸿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不住的痛楚,“东宫永远是你的!孤不需要清净,孤只要你……”
“殿下。”江淮序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臣意已决。”
他不再看谢孤鸿,转头对江佟年轻声道:“父亲,我们走吧。”
江佟年看看儿子,又看看脸色铁青的太子,心中叹了口气,终究还是侧身让开,亲自掀开车帘:“序儿,上车吧,仔细脚下。”
云苓和子翊小心翼翼地将江淮序扶上马车。就在他弯身准备进入车厢的瞬间,谢孤鸿猛地向前一步,似乎想伸手拉住他。
但江佟年再次挡在了他面前,语气恭敬却坚定:“殿下,序儿身体虚弱,经不起情绪波动。还请殿下……体谅。”
谢孤鸿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江淮序头也不回地进入车厢,看着车帘落下,隔绝了最后一丝视线,看着江佟年翻身上马,挥手示意车队启程。
马蹄声、车轮声,缓缓响起,朝着定国公府的方向而去。
谢孤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阳光落在他身上,却驱不散那从骨子里透出的孤寂与萧索。
凌壹悄然上前,低声道:“殿下,要不要……派人跟着?”
谢孤鸿沉默良久,才缓缓摇头:“不必。派影卫暗中保护即可,不要打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