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二十七年五月廿五,戌时。
东宫雪梅阁内,药气与血腥气混杂,沉重得令人窒息。凌贰刚为江淮序施完一轮续命金针,他胸前的七星锁魂针阵已彻底失效,“蚀心散”的阴寒毒性与“朱颜碎”的至阴寒气相互交织,如同两条盘踞心脉的毒蛇,缓慢而坚定地吞噬着所剩无几的生机。
凌贰瘫坐在脚踏上,浑身冷汗浸透,脸色比榻上昏迷的人还要难看。他方才用了师门禁术“渡厄针”,以折损自身五年寿元为代价,强行将毒性暂时逼退三寸,护住了江淮序最后一线心脉生机。但这最多只能维持十二个时辰。
“凌贰大人……”云苓端着新煎好的药,手抖得厉害,“世子他……”
“等。”凌贰声音嘶哑,目光死死盯着江淮序苍白如纸的脸,“等殿下找回‘火灵芝’,或……找到其他解毒之法。”
话音未落,外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铠甲摩擦声由远及近。门被猛地推开,谢孤鸿一身玄甲未卸,风尘仆仆,手中紧握一个锦盒,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焦急与希冀。
“凌贰!火灵芝!”他将锦盒递上。
凌贰霍然起身,接过锦盒打开。盒中静静躺着一株赤红如血、形如火焰的灵芝,约莫巴掌大小,表面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一股炽热纯净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
“确是百年火灵芝!品相极佳!”凌贰眼中爆发出狂喜,随即又凝重道,“但太子妃如今心脉极度脆弱,火灵芝药性霸烈,直接服用恐有冲撞之险。需辅以三味温和药材调和,再以醇厚内力缓缓疏导,方能用之。”
“需要什么药材?内力孤来。”谢孤鸿毫不犹豫。
“千年雪参三钱,百年玉髓莲藕一节,无根晨露半盏。”凌贰快速道,“前两样宫中库房应有,无根晨露需现采——寅时前,荷叶上的第一滴露水。”
谢孤鸿转身:“凌壹!”
“属下已派人去取雪参与玉髓莲藕。无根晨露……东宫荷塘便有,属下亲自去等。”凌壹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随即是迅速远去的脚步声。
谢孤鸿重新走到床边,看着榻上气息微弱的人,胸口那股闷痛几乎要炸开。他缓缓在床边坐下,伸手,想去握江淮序冰凉的手,指尖却在即将触及时,停在了半空。
他想起了白日里,太和殿前,听澜避开他手的那个瞬间。
那疏离的、冰冷的眼神。
“听澜……”他低声唤道,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痛楚与疲惫,“孤……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床上的人,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谢孤鸿呼吸一窒,死死盯着他。
又过了许久,在凌贰开始准备研磨火灵芝的器具时,江淮序的眼睫,终于缓缓掀开。
眸中一片空茫的雾气,好一会儿,才逐渐聚焦。他先是茫然地看向头顶熟悉的床帐,然后,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珠,看向床边。
当看到谢孤鸿那张染着血污、写满担忧的脸时,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没有惊喜,没有激动,甚至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和眼底深处,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冰冷的……疏离。
谢孤鸿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听澜,”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你醒了。感觉如何?孤已经找到火灵芝,很快就能为你解毒……”
江淮序没有回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谢孤鸿,目光从他眉骨的伤痕,移到染血的玄甲,再移到他紧抿的嘴唇。那眼神,像是在审视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否真实。
良久,他极其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手腕上,那根断裂的金链还松松地挂着,那枚刻着缠枝莲纹、嵌着红宝石的金铃铛,静静地垂在腕间,只是原本温润的玉铃身,此刻多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江淮序的指尖,颤抖着,触碰到那枚金铃。
谢孤鸿的心,随着他的动作,一点点沉下去。
“听澜……”他哑声开口,试图解释,“金铃……在北境时,那根金丝突然断裂,孤便知你出事了。日夜兼程赶回,却还是……”
“殿下。”江淮序打断他,声音虚弱得如同气音,却异常清晰。
这是他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即明”,是“殿下”。
谢孤鸿浑身一僵。
江淮序指尖勾住那断裂的金链,一点一点,将它从腕上褪下。他的动作很慢,很吃力,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金链滑落掌心,连同那枚裂开的金铃,冰凉地躺在他苍白的手心。
他低头,看着那枚金铃,看着那道刺目的裂痕,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极淡,极惨淡,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平静。
“殿下,”他抬起头,目光重新看向谢孤鸿,那双总是清澈的眸子,此刻却蒙着一层灰蒙蒙的、近乎绝望的雾气,“让我演那场守寡戏码的时候……”
他顿了顿,呼吸因费力而急促起来,胸口起伏,带动一阵压抑的咳嗽。但他强行忍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可曾想过……我看到你‘尸体’的时候……心里……有多崩溃?”
谢孤鸿的脸色,瞬间煞白。
“听澜,孤是为了……”
“为了大局。”江淮序再次打断他,唇角那抹惨淡的笑意加深了些,眼底却结满了冰,“我懂。”
他咳嗽起来,这一次再也压不住,咳得撕心裂肺,鲜血顺着嘴角涌出,染红了雪白的中衣。云苓哭着上前要替他擦拭,却被他轻轻推开。
他用手背抹去唇边的血,看着手背上那片刺目的红,又抬眼看向谢孤鸿,声音轻得像一片即将碎裂的羽毛:
“殿下算无遗策,布局深远。假死脱身,诱敌深入,一网打尽……真是……好计谋。”
“可殿下有没有算到……”他顿了顿,眼眶一点点泛红,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落下,“我看到那具‘尸体’时,五脏六腑都像被绞碎了?有没有算到,我摸着那冰凉棺木,想着再也见不到你时,恨不得立刻随你去了?有没有算到……我撑着这口气,守着东宫,应对明枪暗箭,一次次咳血昏迷的时候……心里反复想的,只有你临走时那句‘等孤回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却字字如刀,狠狠刺进谢孤鸿的心脏。
“殿下,”江淮序最后看着他,眼中所有情绪——怨、痛、不解、绝望——最终都沉淀为一片死寂的平静,“你根本就不知道……你在我心里,有多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