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二十七年五月廿五,寅时三刻,天将破晓。
东宫雪梅阁内,烛火彻夜未熄。江淮序半倚在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手中却握着一卷京城布防图,指尖在图上几处要害位置缓缓划过,眼神清醒得没有半分睡意。
胸前的七星锁魂针阵仍在隐隐作痛,那股阴寒的“蚀心散”毒性虽被强行封锁在心脉之外,却像一群不甘蛰伏的毒蛇,时刻在屏障后吐着信子,试图找到一丝缝隙钻入。凌贰昨夜又施了一次针,脸色比江淮序还要难看三分——连续施展秘术,加上日夜不休地翻查医书寻找替代解法,已让他元气大伤。
“太子妃,”凌壹从暗处现身,声音压得极低,“刚收到的消息,二皇子府一个时辰前秘密运入一批兵器甲胄,藏于后花园假山密道。巡防营副统领王贲昨夜未归家,至今未露面。还有……”他顿了顿,“李太傅府中,半个时辰前驶出一辆马车,往……长春宫方向去了。”
江淮序指尖一顿。长春宫……柳皇后果然坐不住了。李崇深夜密会皇后,所谋何事,不言而喻。
“宫门守卫情况如何?”他问。
“宫门四卫中,玄武、朱雀两卫的统领都是二皇子旧部,今日正好轮到他们当值。白虎卫统领是荣亲王的人,青龙卫……态度暧昧。”凌壹快速道,“皇城禁卫方面,高公公暗中传话,说陛下寝宫乾元殿周围的侍卫,今晨被‘例行换防’,换上了一批生面孔,他辨认出其中几人是王贲的亲信。”
江淮序闭了闭眼。换防乾元殿……这是要控制皇帝,挟天子以令诸侯?不,或许更狠——若皇帝在此时“驾崩”,而太子灵柩尚在,二皇子以“唯一成年嫡子”身份顺位继承,名正言顺。
“定国公府那边呢?”他问。
“国公爷已暗中集结府兵三百,埋伏在东宫外围三条街巷内。荣亲王也调了王府亲卫两百人,以‘加强太子灵堂护卫’为名,进驻前殿偏院。”凌壹道,“只是……若二皇子真调巡防营大军入宫,这点人手,恐怕杯水车薪。”
江淮序当然知道。巡防营三千精锐,加上王贲能调动的部分京营兵马,一旦发难,绝非区区几百府兵能挡。
但他在等的,不是硬碰硬。
他在等一个时机——等二皇子将“谋逆”的罪名,自己坐实。
“凌壹,”江淮序放下布防图,看向他,“若我没记错,太子殿下离京前,曾留给你半枚……特殊的兵符?”
凌壹瞳孔微缩,随即郑重点头:“是。殿下曾言,此符可调‘影卫’。”
影卫。那是谢孤鸿这些年暗中培植的一支绝对死忠、且战斗力惊人的秘密力量,人数不过五百,却个个是以一当十的高手,平日隐于市井,唯有持特殊兵符者方可调动。此事极其隐秘,连江淮序也是谢孤鸿离京前夜对弈时,才隐约透露。
“若此刻动用影卫,”江淮序轻声问,“能控制宫门多久?”
凌壹沉吟:“影卫擅暗杀、突袭、据守。若出其不意,夺下玄武、朱雀二门,坚守一个时辰……应当可以。”
一个时辰。够了。
江淮序正要开口,忽然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他猛地弓身,以帕掩口,咳得浑身颤抖。这一次,帕子上不再是暗红血点,而是刺目的鲜红,且血中隐约可见极细的冰晶碎末。
“太子妃!”凌壹急步上前。
江淮序摆了摆手,待咳嗽稍缓,将染血的帕子攥入掌心,声音嘶哑却依然镇定:“无妨。凌壹,传令影卫,寅时六刻,夺玄武、朱雀二门,控制宫门至辰时。若遇抵抗……格杀勿论。”
“是!”
“另外,”江淮序抬眸,眼中寒光凛冽,“派人盯死二皇子、李崇、柳皇后。他们一动,我们便动。”
“明白!”
凌壹身影消失在暗处。江淮序靠在榻上,闭目调息,试图压下肺腑间翻涌的腥甜。他知道,今日之后,无论成败,他的身体都将彻底垮掉。凌贰说毒性还能压制半个月,那是基于静养的前提。如今这般劳心劳力、气血激荡,恐怕……连三天都撑不过。
但他没有选择。
“世子,”云苓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进来,眼睛红肿,显然又是一夜未眠,“凌贰大人让您务必服下这碗‘护心汤’,说能暂缓毒性侵蚀心脉的速度。”
江淮序接过药碗,看也不看,一饮而尽。药汁极苦,带着一股辛辣之气,入腹后却化作一股暖流,暂时压住了心口的冰寒刺痛。
“替我更衣。”他放下药碗,起身,“要太子妃朝服。”
云苓一愣:“世子,您要出去?凌贰大人说您今日绝不能……”
“今日若不出面,”江淮序打断她,声音平静,“便再也没有‘明日’了。”
云苓咬紧嘴唇,不再劝阻,默默取来那套繁复庄重的太子妃朝服。玄色翟衣,纁色下裳,金绣云凤纹,九翚四凤冠——这是只有在最正式的典礼或朝会时才会穿戴的服饰。
江淮序任由云苓为他更衣、梳妆、戴冠。铜镜中的人,脸色苍白如纸,唇上点了淡淡口脂,却依旧掩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衰败之气。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仿佛燃尽了生命最后的火焰。
冠戴好时,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
寅时五刻,天边泛起鱼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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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初,太和殿。
本该因国丧而暂停的朝会,今日却诡异地召开了。二皇子谢孤明一身皇子常服,立于丹陛之下,面对神色各异的文武百官,面色“沉痛”地开口:
“诸位大人,皇兄为国捐躯,山河同悲。然国不可一日无君,父皇又龙体违和,昏迷不醒。值此内忧外患之际,京城竟有流寇作乱,北境溃兵流窜,实乃多事之秋。本宫忧心社稷,夜不能寐,思虑再三,不得不行非常之举——”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声音陡然拔高:“本宫恳请诸位,联名上奏,请父皇……下旨,允本宫暂摄监国之职,以安朝局,以定人心!”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片刻后,兵部侍郎王敏之率先出列,高声附和:“二皇子所言极是!太子新丧,陛下病重,朝野惶惶,若无强权震慑,恐生大变!臣附议!”
“臣附议!”
“臣亦附议!”
二皇子一系的官员纷纷出列,转眼间竟有近三分之一的人跪地请命。其余官员面面相觑,有人犹豫,有人愤怒,却无人敢轻易开口反对——殿外甲胄碰撞之声隐约可闻,显然今日这场“朝会”,没那么简单。
荣亲王谢衍脸色铁青,大步出列,厉声道:“荒唐!太子灵柩尚在殿前,陛下尚在病中,尔等便急不可耐要行废立之事?!二皇子,你这般行径,与逼宫何异?!”
谢孤明看向他,语气“恳切”:“王叔言重了。本宫正是为社稷着想,才不得不挺身而出。若因循守旧,坐视朝局动荡、京城生乱,岂非辜负父皇与皇兄?”
“你——”荣亲王还要再斥,却被一道清冷虚弱、却清晰无比的声音打断:
“二皇子口口声声为社稷着想,却不知……调巡防营兵马围困宫城,控制乾元殿侍卫,私运兵器入府——这些,也是为社稷着想吗?”
众人齐齐转头。
殿门口,逆着晨光,一道纤细的身影缓缓步入。
江淮序一身太子妃朝服,头戴凤冠,脸色苍白如雪,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每一步都走得极稳。云苓扶着他的手臂,子翊紧随其后,凌壹则隐在殿柱阴影中,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