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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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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无边,意识在冰冷的海底沉浮。

江淮序感觉自己仿佛被撕扯成两半——一半仍停留在棺椁前,指尖触碰那陌生尸体冰凉的耳后,心脏因狂喜与恐惧同时炸裂;另一半则坠入更深的虚空,在那里,金铃碎裂的声音永无止境地回荡,每一次脆响都像在心上割开一道新的伤口。

“世子……世子您醒醒……”

“太子妃!脉象乱了!”

“凌贰大人!血又止不住了!”

嘈杂的声音忽远忽近,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江淮序想睁开眼,却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肺腑间那股熟悉的寒气此刻已不再是冰锥刺穿的感觉,而是变成了一种更可怕的、缓慢的侵蚀——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虫正沿着他的血脉爬行,所过之处,生机冻结。

凌贰的指尖死死扣在他的腕间,脸色越来越难看。

“不对……”他喃喃自语,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这不是单纯的‘朱颜碎’寒气发作……脉象深处还有另一股阴毒,正在蚕食心脉最后的生气……”

云苓跪在床边,双手紧握江淮序另一只冰凉的手,眼泪无声滑落:“什么……什么意思?世子不是只是悲痛过度才……”

“若是悲痛引发旧疾,脉象该是紊乱中仍有生机。”凌贰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可现在太子妃的脉象……是在枯萎。有什么东西,正在加速他身体的衰败!”

他迅速扒开江淮序的眼睑察看瞳孔,又凑近闻了闻他唇边未擦净的血渍,脸色骤变:“血中带腥甜异香……这是‘蚀心散’的气味!”

蚀心散?云苓浑身一颤。她虽不懂医理,但这名字一听便知是剧毒之物!

“可、可世子今日只在灵堂接触过棺椁,回来后便一直昏迷,怎会中毒?”云苓声音发抖,“除非……除非在灵堂时……”

凌贰眼神骤然冰冷如刀:“灵堂……那棺椁……”

他想起太子灵柩归京时,江淮序曾亲手推开棺盖,触碰过遗体,还曾咳血溅在棺木上。若有人想趁机下毒,那具棺材、那具假遗体,便是最好的载体!

“云苓,”凌贰声音嘶哑,“去取太子妃今日所穿的孝服,还有他碰过棺木的手帕,全部拿来。我要验毒!”

云苓踉跄起身,扑向一旁衣架。凌贰则迅速取出一套银针,在烛火上灼烧后,一针刺入江淮序心口上方三寸的位置。针入瞬间,江淮序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眉心紧蹙,似在承受巨大痛苦。

“抱歉,太子妃……”凌贰咬牙,“属下必须将毒暂时封在此处,否则一旦侵蚀心脉,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了。”

他手法极快,又是七针落下,在江淮序胸前布成一个北斗七星状的针阵。随着最后一针刺入,江淮序青白的唇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呻吟,一直紧蹙的眉头,终于稍稍松开些许。

这时,云苓已取来衣物和手帕。凌贰接过那方染血的手帕——正是江淮序在灵堂擦拭棺木血迹时所用。他取出一根细如牛毛的银探针,轻轻刮取帕上已干涸发黑的血渍,又将探针置于特制的药液中。

不过数息,那清澈的药液竟缓缓变成诡异的暗绿色,同时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腥甜气味,与江淮序血中的气味一模一样!

“果然……”凌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滔天怒火,“棺木或遗体上,被涂了‘蚀心散’!此毒无色无味,可经皮肤渗入,遇血则发。太子妃本就体虚血弱,又因悲痛气血翻涌,咳血时毒素便随血气侵入心脉……”

“他们……他们竟敢!”云苓浑身发抖,不知是恐惧还是愤怒,“世子已经……已经这样了,他们还要下此毒手!”

“因为太子妃若在此时‘悲痛过度,追随太子而去’,便是再顺理成章不过。”凌贰的声音冷得像冰,“既除去了心腹大患,又全了他们的名声——瞧,太子妃与太子鹣鲽情深,生死相随,何等感人。至于真正的死因……谁会深究一个‘病弱体虚、骤逢巨变’的未亡人呢?”

好毒的计算。好狠的心肠。

云苓跪倒在床边,握住江淮序冰凉的手,将脸埋在他掌心,肩膀剧烈颤抖,却哭不出声。

就在这时,床上的人,睫毛忽然轻轻颤了颤。

“世子?”云苓猛地抬头。

江淮序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总是清冷明澈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空洞地望着头顶的床帐,仿佛魂魄还未完全归位。

“太子妃!”凌贰连忙上前,“您感觉如何?心口可还疼?”

江淮序没有回答。他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珠,视线落在凌贰脸上,又移到云苓泪痕斑驳的脸上,最后,落向自己胸前那七根闪着寒光的银针。

许久,他极其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没死?”

“您不会死的!”凌贰急道,“属下已用七星锁魂针暂时封住您体内的‘蚀心散’之毒,但此毒阴狠,需尽快配制解药。只是……”

“只是什么?”江淮序声音平静,平静得可怕。

凌贰咬牙:“‘蚀心散’的解药需一味‘赤阳草’,此草只生长于南疆火山口附近,京城……根本没有。属下手中仅有的存货,前些日子已全用于延缓陛下的‘百日醉’了。”

也就是说,无药可解。

江淮序听完,脸上竟没有露出丝毫惊慌或绝望。他甚至……轻轻扯了扯嘴角,像是一个极淡、极嘲讽的笑。

“所以,”他缓缓道,“他们不仅要他死……还要我死。”

这个“他”,指的是谢孤鸿。而这个“他们”,不言而喻。

云苓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世子,殿下他……棺中那人……”

“云苓。”江淮序打断她,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云苓猛地捂住嘴,意识到隔墙有耳。东宫如今不知被安插了多少眼线,世子苏醒的消息怕是早已传出去了。

凌贰也反应过来,立刻改口:“太子妃,您需静养。‘蚀心散’虽凶险,但属下会想办法。您万不可再劳神动气,否则毒性冲破针阵,后果不堪设想。”

江淮序却摇了摇头。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发现还有些许力气,便缓缓抬起手,指向床边的矮柜:“那里……有样东西,拿来。”

云苓依言打开矮柜,里面只有一个朴素的木盒。她将木盒捧到床前。

江淮序示意她打开。盒中并无珍宝,只有一叠写满字的纸,最上面一份,正是他昏迷前写的那份“新政纲要”。

“凌贰,”江淮序看着那叠纸,轻声道,“若我撑不到……殿下回来,这些,替我交给陛下。或者……交给该交给的人。”

“太子妃!”凌贰急道,“您别这么说!属下一定会……”

“凌贰,”江淮序再次打断他,目光转向他,那双灰蒙蒙的眸子深处,终于燃起一点微弱却顽固的光,“我信你。但你也该信我。”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用力:“我江淮序,既然答应了要等他回来……便不会,轻易死。”

话音落下,他竟撑着身子,想要坐起。

“世子不可!”云苓和凌贰同时上前搀扶。

江淮序却摆了摆手,自己咬牙,一点一点,撑起了上半身。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鬓发和中衣,胸前银针因这动作微微震颤,带来钻心的疼痛。但他挺直了脊梁,靠在床头,脸色虽白如金纸,眼神却一点点清明起来。

“更衣。”他看向云苓。

“世子,您要做什么?”云苓慌了。

“灵堂那边,”江淮序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决绝,“还需要一个‘悲痛欲绝、却不得不强撑主持大局’的太子妃。”

凌贰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太子妃,您是要……将计就计?”

“他们想看我倒下,想看我死。”江淮序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我便让他们看看……东宫的女主人,便是只剩最后一口气,也能站着,把这场戏唱完。”

他看向凌贰:“‘蚀心散’的毒性,你能压制多久?”

凌贰沉默片刻,咬牙道:“七星锁魂针最多可撑七日。七日内,属下会竭尽所能寻找替代之法,或……设法取得‘赤阳草’。”

“七日……够了。”江淮序闭了闭眼,“足够看清,哪些人是真心哭丧,哪些人……是急着披麻戴孝,等着坐那个位置。”

他重新睁开眼时,眼中所有脆弱、痛苦、茫然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

“云苓,替我梳妆。脸色越苍白越好,但要能见人。凌贰,针不必拔,用宽大些的衣裳遮住。子翊呢?”

“子翊在门外守着。”云苓连忙道。

“叫他进来。”

子翊很快进来,见江淮序竟已坐起,先是一喜,随即看到他胸前衣衫下隐约的针形轮廓,脸色又沉了下去:“太子妃,您……”

“灵堂现在如何?”江淮序直接问。

子翊单膝跪地,快速禀报:“百官仍在轮流守灵,二皇子以‘兄长新丧、悲恸过度’为由,暂留灵堂主持。但半个时辰前,兵部侍郎王敏之带了一队巡防营的人马来,说是‘护卫灵堂安全’,实则已将灵堂外围控制。荣亲王曾出言质疑,被李太傅以‘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法’挡了回去。”

“定国公呢?”

“国公爷被几位宗室老王爷缠住,正在偏殿商议‘太子身后事及国本大计’。”子翊声音低沉,“二皇子一系的人,正在暗中串联,怕是要在丧仪期间……有所动作。”

江淮序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他轻轻点头,仿佛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好。”他说,“那我们便去灵堂,会会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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