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云苓急道,“您的身体……”
“死不了。”江淮序淡淡道,“至少现在,还死不了。”
他在云苓的搀扶下,慢慢挪到妆台前。铜镜中映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唇无血色,眼下乌青,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亮得……让人心寒。
云苓颤抖着手为他梳发,束上素白孝带,又取来最素净的孝服为他换上。宽大的衣袍确实遮住了胸前的针阵,却也显得他身形愈发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妆扮完毕,江淮序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伸手,从妆匣最底层,取出一支玉簪。
正是谢孤鸿亲手所雕、为他绾发的那支梅花玉簪。
他盯着玉簪看了片刻,缓缓抬手,将它插入发间。苍白的脸色,素白的孝服,墨色的发间一点温润白玉,竟有种惊心动魄的凄艳。
“走吧。”他扶着妆台起身,脚步虚浮,却走得很稳。
推开房门时,天色已近黄昏。残阳如血,将东宫的亭台楼阁染上一层不祥的红光。
廊下候着的东宫属官、侍卫、宫人,见江淮序竟走了出来,皆是一愣,随即齐齐躬身,不少人眼中已含了泪。
“太子妃……”詹事府周延年上前,声音哽咽,“您节哀,保重凤体啊!”
江淮序看着他,缓缓点头:“周大人有心。灵堂那边,还需诸位……多加看顾。”
“臣等明白!”
一行人簇拥着江淮序,朝设在前殿的灵堂走去。每走一步,胸前的银针便刺痛一分,肺腑间的寒气与那新添的阴毒交织肆虐,仿佛有无数细齿在啃咬心脉。江淮序脸色越来越白,额间渗出细密冷汗,但他背脊挺得笔直,脚步未停。
还未到灵堂,便已听到里面传来的隐约哭声、诵经声,以及……某些刻意压低的议论声。
“太子英年早逝,实乃国殇啊……”
“国不可一日无君,陛下又昏迷不醒,这储位……”
“二殿下仁孝,又通兵事,如今正当壮年……”
“嘘——太子妃来了!”
议论声戛然而止。
灵堂入口,白幡低垂,香烛缭绕。巨大的“奠”字下,那具黑沉棺椁静静停放。二皇子谢孤明一身重孝,跪在棺前左侧首位,正拿着纸钱,一张张投入火盆。火光映着他“悲痛”的侧脸,眼角似乎还有未干的泪痕。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头,看到江淮序时,眼中飞快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关切”与“哀戚”。
“皇嫂……”他起身,快步迎上,伸手欲扶,“您怎么起来了?太医不是说您悲痛过度,需好生静养吗?”
江淮序不着痕迹地避开他的手,目光平静地看向他:“殿下为国捐躯,身为未亡人,岂能不来守灵?二皇子有心了,这里……有本宫在便可。”
这话说得客气,却是在委婉地请谢孤明离开——太子灵堂,正该由太子妃主持,你一个皇子,跪在一旁算是怎么回事?
谢孤明脸色微僵,随即叹道:“皇嫂与皇兄鹣鲽情深,臣弟明白。只是您身体要紧,皇兄在天之灵,也必不愿见您如此伤身。不若……臣弟在此陪您一同守灵,也好有个照应。”
话说得好听,实则寸步不让。
江淮序不再与他争辩,径直走向棺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终于走到棺椁旁,低头,看着那覆盖着锦缎的棺木,看着棺前灵牌上“太子谢孤鸿之灵位”几个刺目的字。
然后,他缓缓跪下。
“殿下,”他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灵堂,“臣……来陪您了。”
他俯身,额头轻轻抵在冰冷的棺木上。这个动作,让他胸前银针几乎要刺入心口,剧痛袭来,眼前阵阵发黑。但他没有动,只是维持着这个姿势,仿佛在与棺中之人做最后的告别。
灵堂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那个跪在棺前、单薄如纸的背影。有人心生怜悯,有人暗自叹息,也有人……在暗中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谢孤明看着江淮序那看似崩溃实则隐忍的姿态,眼中疑色一闪而过。他总觉得,这个江淮序的反应……似乎太过“完美”了。一个病弱至此、又骤失所爱之人,不该是这般……坚韧。
他悄悄对身后的心腹使了个眼色。那人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江淮序的额头抵着棺木,闭着眼,却能清晰地感知到灵堂内每一道目光,每一次呼吸。他知道谢孤明在怀疑,知道李崇的人可能在暗中观察,知道这灵堂内外,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等着他彻底崩溃。
但他不能。
不仅因为他知道棺中之人并非谢孤鸿,更因为……他必须守住东宫这最后的阵地,等到那个人回来。
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
时间一点点流逝。暮色渐深,灵堂内烛火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如同鬼魅。
江淮序依旧跪着,一动不动,仿佛已化作一尊石像。只有离得最近的云苓能看到,他撑在地上的手,指节已因用力而泛白,袖口内,有极细微的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灵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碰撞的铿锵声响。
一个巡防营的校尉冲进来,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却带着刻意:
“报——二皇子!京城九门之外,发现小股流寇踪迹,疑似北戎溃兵散勇!王侍郎命末将来请殿下示下,是否……加派兵马,严查城门出入?”
流寇?北戎溃兵?在这个敏感时刻?
灵堂内顿时一片哗然。
谢孤明起身,面露“凝重”:“北境战事虽暂歇,但溃兵流窜,确有可能危及京畿。传本王令,即日起京城戒严,各门增派双倍守军,严查一切可疑人等!尤其是……”他顿了顿,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跪在棺前的江淮序,“东宫、定国公府等重地,更需加强护卫,以防不测!”
加强护卫?实则是监视控制!
江淮序依旧没有抬头,仿佛沉浸在悲痛中无法自拔。但低垂的眼睫下,眸中冷光一闪。
开始了。
借“护卫”之名,行掌控之实。下一步,恐怕就是要以“京城不稳、需强权震慑”为由,逼宫夺权了。
他缓缓直起身,因为跪得太久,身体晃了晃,云苓连忙上前搀扶。
江淮序借着云苓的力,慢慢站起,转身,看向谢孤明,脸色苍白如纸,声音虚弱却清晰:
“二皇子思虑周全。只是……”他轻轻咳嗽两声,以帕掩唇,雪白帕子上立刻洇开一点暗红,“殿下新丧,灵柩在此,若调兵遣将,甲胄往来,恐怕……惊扰亡灵。不若,等明日丧仪过后,再行布置?”
这话合情合理,却是在拖延时间。
谢孤明盯着他帕子上那点刺目的红,又看他摇摇欲坠的模样,心中那点疑虑稍稍散去——看来,是真的快不行了。也罢,便让他再撑一晚。
“皇嫂说得是。”谢孤明叹道,“是臣弟思虑不周。那便依皇嫂之言,明日再议。”
他拱手:“夜已深,皇嫂节哀,早些歇息吧。”
江淮序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在云苓的搀扶下,缓缓朝灵堂外走去。
每一步,都踏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每一步,都离那具空棺更远。
他知道,今夜,注定无人入眠。
而他,必须在这场生死棋局中,下完最后一步。
走出灵堂,夜风扑面,带着初夏的微热,却吹不散他骨子里的寒。
他抬头,望向北方漆黑的夜空,袖中手指,轻轻蜷缩,握住了那枚裂开的金铃。
裂痕冰冷,硌着掌心。
但你一定还活着,对吗,即明?
他无声地问。
然后,垂下眼,任由云苓搀扶着,一步步走回那座即将被风暴吞噬的东宫。
身后,灵堂的烛火在夜风中明明灭灭。
棺椁沉默。
而阴谋,已在黑暗中,悄然张开了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