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二十七年的暮春，皇城上空的阴云愈积愈厚。

自春狩返京后，皇帝看似一切如常，每日照常上朝、批阅奏折、召见大臣，只是精神明显不如从前，偶尔在朝会上会露出疲态。太医院请平安脉，只说“陛下春秋已高，劳累所致，需好生休养”，开了些温补的方子。

然而，谢孤鸿与江淮序都敏锐地察觉到，情况不对。

四月十五，皇帝在早朝时忽然头晕目眩，被内侍扶回乾元殿。此后三日，免朝静养。

东宫，雪梅阁。

江淮序放下手中的密报，那是凌壹从宫中眼线处传来的消息——皇帝这几日的脉案记录。脉象虚浮无力，时缓时急，伴有间歇性低热，太医院众太医会诊，却始终查不出确切病因，只能归为“邪风入体，心血耗损”。

“不像普通的风寒或劳累。”江淮序蹙眉，看向坐在对面的谢孤鸿，“陛下的症状，倒像是……慢性中毒。”

谢孤鸿神色凝重：“孤也怀疑。已让凌贰暗中查验父皇这几日的饮食汤药残渣，尚未发现异常。”

“若是慢性毒，下毒之人必是长期接近陛下之人，且手段极为隐秘。”江淮序沉吟，“太医院的方子没问题？”

“方子没有问题，药材也都是内务府统一采买，经多重查验。”谢孤鸿指尖轻叩桌面，“但若是有人在药材入库后、煎煮前做手脚，或是……在陛下日常饮食起居的其他地方下毒呢？”

两人对视一眼，都想到了同一个人——如今虽被软禁，但执掌后宫近二十年的柳皇后。

即便她被禁足长春宫，但她在宫中经营多年，心腹遍布六局二十四司。想要通过某些隐秘渠道对皇帝下毒，并非不可能。

“李崇精通药理。”江淮序忽然道，“昔年他曾参与编纂《大晋本草》，对药材毒性颇有研究。若他提供毒方，皇后提供渠道……”

谢孤鸿眼神一冷：“他们这是要狗急跳墙了。”

一旦皇帝病重或驾崩，太子监国顺理成章。但如果皇帝是“病重”而非“驾崩”，且太子的政敌手握部分权柄，那么局面就会变得极其微妙——二皇子可以“忧心君父”为由，介入朝政，甚至以“太子年轻，需亲王辅佐”为名，分走部分权力。

若再狠一些，让皇帝在“合适”的时机“驾崩”，并留下对太子不利的“遗诏”或“疑点”……

“殿下，”江淮序伸手握住谢孤鸿的手，触感冰凉，“我们必须尽快查明陛下所中何毒，找到下毒途径，拿到证据。”

谢孤鸿反手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孤知道。已让凌贰设法取得父皇近期的血样，暗中查验。宫中的调查，也在暗中进行。”

“二皇子那边……”

“谢孤明最近很安静。”谢孤鸿冷笑，“自从李崇公开站队后，他反而低调了许多，每日只是去兵部点卯，与几位将领‘切磋武艺’，看起来安分守己。但越是如此，越有问题。”

正说着，书房外传来凌壹的声音：“殿下，宫中急报。”

“进来。”

凌壹推门而入，神色严峻：“殿下，太子妃。刚刚宫中传来消息——陛下昏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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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元殿内，药气弥漫。

永昌帝躺在龙榻上，面色青白，双目紧闭，呼吸微弱。数名太医跪在榻前轮流诊脉，个个额冒冷汗。

高公公红着眼眶，对匆匆赶来的谢孤鸿低声道：“殿下，陛下今日午膳后便说头疼，喝了安神汤歇下。谁知申时初刻，内侍唤陛下起身服药时，发现陛下怎么都叫不醒了……”

谢孤鸿走到榻边，看着父皇灰败的脸色，袖中的手紧握成拳。他转身，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太医：“陛下的病情，究竟如何？”

太医院院判颤声道：“殿下，陛下脉象虚浮紊乱，似有中毒之象，但……但臣等反复查验陛下饮食汤药，均未发现毒物。眼下陛下昏迷不醒，臣等只能先用金针护住心脉，再以温和解毒之方尝试……”

“尝试？”谢孤鸿声音冰冷，“父皇的龙体，容得你们‘尝试’？”

众太医伏地不敢言。

“传孤令，”谢孤鸿沉声道，“太医院所有人不得离宫，集中查验乾元殿内所有饮食、器具、熏香、衣物。召京中所有名医入宫会诊。另外——”他看向高公公，“乾元殿所有宫人，全部隔离审查。”

“是！”高公公连忙应下。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通报：“二皇子殿下到——李太傅到——”

谢孤明与李崇一前一后踏入殿内。谢孤明一见榻上的皇帝，眼圈立刻红了，扑到榻边哽咽道：“父皇！父皇您这是怎么了？！”

李崇则神色凝重地向谢孤鸿行礼：“殿下，老臣听闻陛下突发急症，特来探视。陛下龙体……”

“太医尚未查明病因。”谢孤鸿淡淡道，“太傅有心了。”

李崇叹息：“陛下乃国之根本，万望上天庇佑。”他走到榻边，仔细观察皇帝面色，又询问太医脉象，眉头紧锁，“此等症状……倒像是南疆一种罕见的‘瘴毒’，侵入心脉所致。老臣昔年游历西南时曾见过类似病例。”

南疆瘴毒？

谢孤鸿眼神微凝：“太傅可有解法？”

“需用南疆特有的‘七叶还魂草’为主药，配以雪山灵芝、百年首乌等珍稀药材，熬制‘清瘴汤’。”李崇缓缓道，“只是这七叶还魂草极其难得，生长在瘴气弥漫的深谷之中，采摘不易。且此药方老臣也只是在古籍中见过，未曾亲手施用……”

“无论如何，总要一试。”谢孤明急道，“太傅，您快开方子，本宫这就派人去南疆寻药！”

李崇点头，当即向太医要了纸笔，写下一张药方。谢孤鸿接过扫了一眼，方子上的药材确实都是珍稀之物，配伍也看不出明显问题。

但他心中警铃大作。李崇主动提出解毒之法，太过巧合。若这方子本身就有问题，或是“七叶还魂草”根本就是幌子……

“父皇的病，孤自会全力救治。”谢孤鸿将方子递给太医，“按方备药。至于七叶还魂草，孤会派专人去寻。”

谢孤明却道：“皇兄监国理政，日理万机，寻药之事不如交给本宫。本宫手下有熟悉南疆地形的门客，或许能更快寻得。”

“不劳二皇弟费心。”谢孤鸿语气冷淡，“此事孤自有安排。”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隐有火花。

李崇适时打圆场：“二位殿下孝心可嘉，都是为了陛下。当务之急，是陛下昏迷期间，朝政不可一日无主。太子殿下既为储君，自当监国。然陛下病情未明，恐有宵小趁机作乱，老臣以为，京城防务需加强，尤其是宫禁与皇城守卫，需得可靠之人统辖。”

谢孤鸿眼神一冷。来了。

果然，谢孤明接口道：“太傅所言极是。皇兄监国，政务繁忙，恐怕无暇兼顾防务。本宫不才，愿为皇兄分忧，暂领京城巡防营与皇城禁卫副统领之职，确保京城与宫禁安稳。”

好一个“分忧”。京城巡防营三千精锐，皇城禁卫更是直接负责宫城安全。若这两支力量落到谢孤明手中，无异于将刀柄递给了敌人。

“二皇弟有心了。”谢孤鸿不动声色，“然京城防务自有章程，各司其职即可。况且，二皇弟年轻，于兵事上经验尚浅，骤然统领如此要职，恐难服众。”

“皇兄这是不相信本宫？”谢孤明脸上露出委屈之色，“本宫也是一片孝心，想为父皇、为皇兄分忧啊！若是皇兄不放心，可让兵部派员协理，本宫只是暂领，待父皇康复，自当交还职权。”

话说得漂亮，但一旦权柄在手，想要再收回来，就难了。

李崇也道：“殿下，二殿下虽年轻，但骁勇善战，在军中素有威望。如今陛下病重，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让二殿下协助稳固京畿，也是为殿下减轻负担。”

殿内气氛陡然紧绷。几位重臣也陆续赶到，听到这番对话，皆面面相觑，不敢轻易表态。

谢孤鸿沉默片刻，忽然道：“此事，需请示父皇。”

谢孤明一愣：“父皇昏迷，如何请示？”

“父皇虽昏迷，但并非没有意识。”谢孤鸿走到榻边，握住皇帝的手，声音沉稳，“太医说，父皇偶尔会有轻微反应。孤相信，父皇能听到我们说话。”

他转身，目光扫过众人：“既然如此，我们便在此，等父皇‘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