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这是在赌,”江淮序轻声自语,“赌父皇的多疑,赌父皇对李崇和二皇子的戒心。”
云苓不解:“世子,陛下会细查吗?”
“会。”江淮序肯定道,“陛下生性多疑,尤其涉及储位与军国大事。况且……陛下对李太傅,恐怕早有提防。”
先皇后徐梅舒的死,皇帝当真一无所知吗?李崇对先皇后那份隐秘的心思,皇帝当真毫无察觉吗?
江淮序觉得未必。皇家之人,最擅长的便是将猜忌与算计深埋心底,面上却依旧父慈子孝,君臣和睦。
日头西斜时,狩猎队伍归来。
皇帝今日收获颇丰,心情不错,在猎宫设宴,犒赏随行宗亲大臣。席间觥筹交错,气氛热烈。
谢孤鸿坐在皇帝下首,神色如常地与几位宗室王爷饮酒谈笑。江淮序坐在他身侧稍后,静静观察着席间众人。
二皇子谢孤明今日也来了——皇帝解了他的禁足,许他参与春狩,显然是有意缓和局面。他坐在谢孤鸿对面,正与几位武将高声谈笑,看起来豪爽不羁,仿佛已将之前的挫折抛诸脑后。
但江淮序注意到,他的目光不时瞥向皇帝身边侍立的内侍总管高公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宴至中途,高公公忽然躬身到皇帝耳边,低声说了几句。皇帝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眼神变得深沉。他瞥了谢孤鸿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
片刻后,皇帝起身,以更衣为由离席。高公公紧随其后。
席间众人并未在意,继续饮酒谈笑。唯有谢孤明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谢孤鸿则垂眸,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江淮序面前的小碟中。
“尝尝这个,猎宫厨子做的炙鹿肉,味道不错。”他声音平静。
江淮序抬眸看他,见他眼中一片沉静,心中稍安,依言尝了一口。
约莫一炷香后,皇帝返回席间,面色如常,甚至比方才更温和了几分。他笑着举杯,与众人共饮,仿佛什么事都未发生。
但江淮序敏锐地察觉到,皇帝看向谢孤鸿的眼神深处,多了一丝审视。而看向谢孤明时,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宴席在看似融洽的气氛中结束。
当夜,猎宫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皇帝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那封“通敌信”。烛火跳跃,映着他晦暗不明的脸色。
高公公跪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这信……你是在何处发现的?”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回陛下,是在太子殿下暂居的厢房外廊下,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老奴见那信封样式特别,便拾起查看,谁知……”高公公伏地,“老奴不敢隐瞒,立即呈报陛下。”
皇帝拿起那封信,仔细端详。笔迹,确是太子的笔迹,连一些细微的书写习惯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内容更是触目惊心,若真属实,太子便是十恶不赦。
但……
皇帝目光落在信纸上。澄心堂纸,他认得。东宫每年领用的份额,他都心中有数。
“高禄,”皇帝忽然道,“去取东宫今年的澄心堂纸样来。还有,将内库登记册也拿来。”
“是。”高公公心中一凛,连忙退下。
不多时,纸样与登记册呈上。
皇帝将信纸与纸样并排放置,在烛光下仔细对比。质地、色泽、纹理……几乎一模一样。但当他用手指细细摩挲纸面时,眉头忽然蹙起。
“陛下?”高公公小心翼翼地问。
皇帝不语,又翻开内库登记册,查看澄心堂纸的入库记录与分配明细。东宫今年领用的批次、数量、纸面暗纹编号……一一核对。
良久,皇帝合上册子,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这纸,”他指着那封信,“不是东宫今年这批。”
高公公一愣:“可、可这分明是澄心堂纸……”
“是澄心堂纸没错,但这是去年前年的旧纸。”皇帝声音冰冷,“东宫今年的纸,纸浆中添加了南海沉香的粉末,纸张会带极淡的香气,且纸面暗纹中多了一道防伪印记。这封信所用的纸,没有。”
高公公脸色煞白:“那、那这信……”
“是伪造的。”皇帝一字一顿,“有人用旧年的澄心堂纸,模仿太子笔迹,构陷储君。”
他站起身,负手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中寒光闪烁:“能弄到旧年澄心堂纸的,不外乎几人。而最想太子倒台的……”
他没有说完,但高公公已冷汗涔涔。
“陛下,那这信……”
“烧了。”皇帝淡淡道,“今日之事,不得外传。若有半句泄露,朕诛你九族。”
“老奴不敢!老奴遵旨!”高公公连连磕头,颤抖着手将信凑到烛火上。火舌舔舐纸张,迅速将那触目惊心的内容化作灰烬。
皇帝看着那团灰烬,眼神幽深。
李崇,谢孤明……你们终究还是走到这一步了。
他想起白日里,谢孤鸿在狩猎时有意无意提及,东宫库房纸张用量有异,已着人细查。当时他只当是小事,未曾在意。
如今想来,太子怕是早已察觉,却选择用这种方式,将证据送到他面前。
好一个将计就计。
好一个……沉稳隐忍的儿子。
皇帝心中滋味复杂。一方面,他欣慰于太子的智谋与定力;另一方面,又忌惮于太子竟能在他眼皮底下布下此局,甚至算准了他的多疑与谨慎。
还有李崇……那个他敬了半辈子、也防了半辈子的帝师,终于彻底撕破脸了。
“传朕密旨,”皇帝忽然转身,“暗中彻查二皇子府近年采办往来,尤其是与纸张、笔墨相关的渠道。还有,盯紧李崇府上,他的一举一动,朕都要知道。”
“是!”高公公领命。
“另外,”皇帝顿了顿,“春狩结束后,让太子……来见朕。”
“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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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春狩队伍启程回京。
马车内,江淮序与谢孤鸿相对而坐。车窗垂着厚厚的帘子,隔绝了外间的寒气。
“父皇昨夜召你去了?”江淮序轻声问。
谢孤鸿点头:“去了。父皇问了些朝政琐事,又赏了孤一对玉如意。”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江淮序从他眼中看到一丝轻松。看来,皇帝已经“发现”了那封信的破绽。
“如此便好。”江淮序松了口气,“只是经此一事,李崇与二皇子怕是会更加疯狂。”
谢孤鸿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无妨。他们越是疯狂,破绽便越多。孤等的,就是他们狗急跳墙的那一刻。”
江淮序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心中微暖。他看向谢孤鸿,见他眉宇间虽有疲惫,但眼神坚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控。
“听澜,”谢孤鸿忽然低声道,“等此事了结,孤带你出京走走。江南也好,西南也罢,总困在这四方城里,对你的身子不好。”
江淮序一怔,随即笑了:“好。”
虽然知道前路依旧艰难,虽然知道“此事了结”不知要等到何时,但此刻听着他这笨拙却真诚的许诺,心中还是涌起一股暖流。
马车颠簸前行,驶向那座繁华而诡谲的皇城。
而皇城之中,新的风暴,正在酝酿。
李崇府上,密室之中。
听完二皇子府眼线的回报,李崇长叹一声,缓缓闭上眼。
“太傅,陛下那边似乎没有动静……”幕僚低声道。
“没有动静,便是最大的动静。”李崇睁开眼,眼中一片苍凉,“陛下烧了信,暗中彻查,却未发作……这是要对老夫动手了。”
“那、那我们……”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李崇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既然离间不成,那便……换一种方式。”
“太傅的意思是?”
李崇没有回答,只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喃喃道:“梅舒,你若在天有灵,便看着吧。看着这负心之人,如何一步步走向他应得的结局。”
声音很低,却透着彻骨的寒意。
窗外,最后一抹夕阳沉入远山,黑夜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