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面色稍霁,正要点头,却听二皇子谢孤明忽然道:“父皇,儿臣以为,既有人胆敢在宫中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必是料定佳节繁忙,搜查不易。此刻宴席之上,所有人皆在,正是查证的好时机!若等宴散,难保有人趁机销毁证据!”
他言辞恳切,一副为君父担忧的模样。
柳皇后也柔声道:“明儿所言也有理。陛下,不若就让内廷司当庭查一查,也让大家安心。清者自清。”
皇帝沉吟片刻,终于点头:“准。传内廷司总管,带人仔细搜查各宫,尤其是——各皇子、后妃居所,以及今夜宴席布置相关之处!”
“遵旨!”
内廷司总管领命而去。殿内气氛压抑到极点,歌舞早已停下,众人屏息凝神,等待着结果。
江淮序静静坐着,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他能感觉到,对面有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太子席位。
约莫一炷香后,内廷司总管匆匆返回,身后跟着几名太监,手中捧着几个托盘。
“陛下,”总管跪地禀报,“臣等在各处仔细搜查,在……在二皇子殿下今夜所用的坐席垫褥夹层中,发现此物。”
他示意身后太监上前,掀开托盘上的锦布。
——那是一个用暗褐色粗布扎成的小人,约莫半尺高,身上以朱砂画着诡异的符咒,心口位置插着三根细长的银针。小人背后,贴着一张黄纸,上面写着一行生辰八字。
有眼尖的宗亲老臣倒吸一口凉气:“那、那似乎是……陛下的生辰?”
皇帝猛地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小人,脸色瞬间铁青,继而涨红,浑身发抖:“逆子——!!!”
“父皇!儿臣冤枉!”谢孤明霍然站起,面色惨白,噗通跪地,“这绝不是儿臣所为!定是有人陷害!父皇明鉴!”
柳皇后也惊呆了,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布偶,又猛地看向常嬷嬷——常嬷嬷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此刻也是满脸惊骇,眼神慌乱。
不对……明明应该是在太子席下的!怎么会跑到明儿那里?!
“陷害?”皇帝怒极反笑,一把抓起那布偶,狠狠砸在谢孤明面前,“人赃并获,你还敢狡辩!这布料是宫外黑市才有的南疆粗麻,朱砂是太医院特有的辰砂,银针是尚功局今年新制的款式!这生辰八字——”他声音颤抖,透着彻骨寒意,“除了皇室宗亲与钦天监,还有谁能知道得如此确切?!”
“父皇!儿臣真的不知啊!”谢孤明急得眼泪都出来了,他忽然想到什么,猛地指向谢孤鸿,“是他!一定是太子陷害儿臣!父皇,太子一直忌惮儿臣,定是他设计……”
“二皇弟慎言。”谢孤鸿冷冷开口,“今夜宴席布置,乃尚寝局与长春宫共同负责。孤的手,何时能伸到长春宫去了?还是说,皇弟认为,是皇后娘娘协助孤陷害你?”
柳皇后浑身一颤。
谢孤明也噎住了。他当然不能说是皇后害自己儿子,可这局面……
“陛下,”李崇忽然起身,沉声道,“老臣以为,此事尚有疑点。二殿下刚大婚,正是意气风发之时,何须行此大逆不道之事?且这布偶发现得太过容易,反倒像是有人刻意为之。”
皇帝怒道:“太傅之意,是有人栽赃?那你说,是谁?!”
李崇目光扫过谢孤鸿,又看了看面色苍白的江淮序,缓缓道:“老臣不敢妄言。只是巫蛊之术,最重隐秘。若真是二殿下所为,岂会如此轻易让人搜出?况且,钦天监起火在先,转移众人视线,再发现此物……时机未免太巧。”
这话说得巧妙,既未直接指控太子,却将疑点引向了“得益者”。
殿内议论声渐起,不少目光隐晦地投向太子。
谢孤鸿却神色不变,只淡淡道:“太傅所言,不无道理。既然如此——”他转向皇帝,“父皇,不如将今夜所有经手宴席布置的宫人全部带来,当庭审问。尤其是长春宫之人。”
皇帝此刻正在盛怒中,闻言立刻喝道:“带!把所有相关宫人都给朕带上来!朕要亲审!”
很快,二十余名宫女太监被带上殿,跪了一地,其中便有长春宫的常嬷嬷,以及那名被小荷“提醒”过的宫女秋杏。
皇帝厉声问话,这些宫人大多战战兢兢,只说自己按例办事,并无异常。问到常嬷嬷时,她强作镇定,道自己只是监督,并未亲手触碰坐席铺陈。
然而,当问到秋杏时,这宫女却忽然哭了起来,磕头道:“陛下饶命!奴婢……奴婢确实什么都不知道!常嬷嬷只让奴婢将一份‘特制’的垫褥铺在太子殿下席位,奴婢照做了,真的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啊!”
满殿哗然!
常嬷嬷脸色煞白,尖声道:“你胡说什么!我何时让你铺什么特制垫褥?!”
秋杏哭得梨花带雨:“嬷嬷怎可抵赖?三日前,您亲自将垫褥交给奴婢,说这是皇后娘娘特意吩咐,给太子殿下准备的‘加厚’垫褥,因太子妃体弱畏寒……奴婢当真不知其中有异啊!”
“你、你血口喷人!”常嬷嬷气得浑身发抖。
“奴婢没有!”秋杏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当时小荷也在,她看见嬷嬷您将垫褥交给奴婢的!小荷,你说是不是?”
跪在末尾的一个小宫女瑟瑟发抖,闻言抬头,正是小荷。她怯生生地看了常嬷嬷一眼,小声道:“是……奴婢那日去送茶水,确实看见常嬷嬷将一个包裹交给秋杏姐姐,还叮嘱要铺在太子席位……”
“贱婢!你们两个串通好的!”常嬷嬷几乎要扑过去。
“够了!”皇帝一声暴喝,殿内瞬间死寂。
他死死盯着常嬷嬷,眼中杀意凛然:“朕再问一次,那垫褥,是不是你交给她的?”
常嬷嬷跪伏在地,抖如筛糠,却咬紧牙关:“奴婢……奴婢没有……”
“没有?”皇帝冷笑,“那为何这宫女说得有鼻子有眼?还是说,你长春宫的人,都学会了欺君罔上?!”
柳皇后此刻已面色惨白,她猛地起身,走到常嬷嬷面前,扬手就是一记耳光:“狗奴才!你说实话!到底有没有这回事?!”
这一巴掌极重,常嬷嬷嘴角渗出血丝。她抬头看着皇后眼中毫不掩饰的威胁与寒意,心中一片冰凉。
弃车保帅。皇后要她顶下所有罪责。
可她若认了,就是死路一条!巫蛊诅咒皇帝,是诛九族的大罪!
不……她不能认!
常嬷嬷眼中闪过挣扎,忽然瞥见太子席位后,那位病弱的太子妃正静静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波,却仿佛洞悉一切。
电光石火间,她想起前几日隐约听到的传言——太子妃在查当年徐芸娘的死,似乎已有了眉目。而徐芸娘的死……与皇后、与自己都脱不了干系。
若此时不咬出皇后,自己必死无疑。若咬出皇后……或许太子会看在提供证据的份上,饶她家人一命?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对皇后的恐惧。常嬷嬷猛地以头抢地,哭嚎道:“陛下饶命!奴婢招!奴婢全招!是……是皇后娘娘!是娘娘让奴婢做的啊!”
“娘娘恨太子殿下屡次顶撞,又因罪妇柳氏之事颜面尽失,便命奴婢寻来南疆巫蛊之物,要奴婢在除夕宫宴上陷害太子!那垫褥确是奴婢交给秋杏的,可、可奴婢也不知道为何会跑到二殿下那里去啊!陛下明鉴!奴婢只是听命行事,所有东西都是皇后娘娘提供的!那生辰八字,也是娘娘亲自写的!”
“你胡说——”柳皇后厉声尖叫,眼前一黑,几乎晕厥。
二皇子谢孤明也惊呆了,他愣愣地看着自己母后,又看看那布偶,脑中一片混乱。
皇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柳皇后,半晌说不出话。殿内死一般寂静,所有人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良久,皇帝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柳氏……你还有什么话说?”
柳皇后瘫软在地,妆容凌乱,再不复往日雍容。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汹涌而出。
完了。全完了。
李崇闭了闭眼,心中长叹一声。这一局,皇后输得太彻底。不仅没能扳倒太子,反而将自己和亲生儿子都搭了进去。
他看了一眼始终神色平静的谢孤鸿,又看了看他身边那位垂眸不语的太子妃。
江淮序……
好一个定国公世子。病弱之躯,竟有如此手腕。皇后此次,怕是栽在了这个最不起眼的人手里。
皇帝深深吸了几口气,强压怒火,寒声道:“皇后柳氏,德行有亏,心术不正,即日起禁足长春宫,无朕旨意不得出!二皇子谢孤明,御下不严,德行有失,禁足府中反省!常嬷嬷及一干涉事宫人,押入诏狱,严加审讯!”
“至于太子——”皇帝看向谢孤鸿,眼神复杂,“此次受奸人构陷,受委屈了。赏东海明珠一斛,蜀锦十匹,以作压惊。”
“儿臣谢父皇。”谢孤鸿躬身行礼,神色依旧平静,仿佛方才那场惊涛骇浪与他无关。
一场盛大的除夕宫宴,就这样在森冷肃杀中草草收场。
众人跪送皇帝拂袖而去,这才敢陆续起身,个个心有余悸,不敢多言,匆匆离宫。
走出太和殿时,寒风凛冽,卷着雪沫扑面而来。
江淮序紧了紧狐裘,忍不住轻咳两声。谢孤鸿立刻侧身,替他挡住风口,低声道:“还好吗?”
“无碍。”江淮序摇头,抬眼看他。
灯火阑珊处,谢孤鸿的眉眼在雪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他眼中没有胜利的得意,只有一片沉静,以及映在其中的,江淮序苍白的脸。
“殿下早就知道,常嬷嬷会反口?”江淮序轻声问。
谢孤鸿微微勾唇:“孤只是给了她一个选择。”
一个在必死无疑和可能活命之间的选择。常嬷嬷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
“那李太傅……”江淮序想起宴上李崇那隐晦的指向。
“他不会就此罢休。”谢孤鸿眸色转深,“经此一事,他与孤,算是正式对立了。”
也好。有些账,总要算清楚的。
两人并肩走在覆雪宫道上,身影被宫灯拉长,交织在一起。身后是尚未散尽的惊心动魄,前方是茫茫雪夜,与未知的明天。
但至少此刻,他们在一起。
江淮序忽然觉得,这寒风似乎也不那么刺骨了。
他抬手,轻轻碰了碰发间那支温润的梅簪。
梅花耐寒,凌霜而开。
他们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