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二皇子谢孤明大婚。
镇北将军沈巍携女沈知意入京,婚事办得极为盛大。皇帝似乎有意弥补先前对二皇子一系的打压,赏赐流水般送入二皇子府,宫宴更是摆足了三天。
江淮序以身体不适为由,只出席了最重要的那场婚宴。
宴上,他第一次见到了沈知意。
这位未来的二皇子妃一身大红嫁衣,凤冠霞帔,妆容精致明艳。她举止端庄合仪,对二皇子含笑低眉,与谢孤明站在一起,俨然一对璧人。只是当她的目光偶尔掠过太子席时,江淮序敏锐地捕捉到那眼底一闪而过的清明与冷静——与谢孤鸿某个瞬间的眼神,如出一辙。
果然。
江淮序收回视线,垂眸饮了一口温热的参汤。谢孤鸿说过,沈知意是他早年埋下的棋子,受已故外祖父恩情,沈家表面中立,实则为太子暗桩。如今她嫁入二皇子府,无异于在对方心脏位置扎下了一枚最深的钉子。
柳皇后今日也出席了。自长春宫冲突、柳思雁被判处斩后,这位皇后娘娘沉寂了数月,此刻坐在皇帝身侧,依然雍容华贵,只是眉宇间那股张扬的锐气收敛了许多,多了几分沉郁。她与皇帝说话时笑容温婉,目光偶尔扫过太子席,却平静得反常。
事出反常必有妖。
江淮序心中警惕更甚。他拢了拢身上的狐裘,殿内炭火虽足,但他依旧觉得有寒意从骨缝里钻出来。
“冷?”身侧的谢孤鸿低声问,将手边一个暖炉不动声色地推近了些。
江淮序摇头:“还好。”
谢孤鸿的目光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又转向殿中正在行礼的新人,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
婚宴进行得热闹非凡,丝竹悦耳,歌舞升平。二皇子满面红光,频频举杯,接受着各方恭贺。沈巍将军坐在席间,神情肃穆中带着几分嫁女的感慨,与周围官员寒暄时滴水不漏。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江淮序知道,这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正在汇聚。
---
婚宴结束后几日,年关将近,宫中开始筹备除夕宫宴。
雪梅阁内,江淮序披着厚厚的鹤氅,靠在软榻上听云苓汇报刚得来的消息。
“奴婢通过子翊哥以前在府里的人脉,联系上了一个在长春宫洒扫的三等宫女,叫小荷。”云苓压低声音,“她娘原先是夫人……就是先夫人院子里的粗使婆子,后来被柳氏寻个错处打发去了庄子上,去年病死了。小荷心里一直憋着口气。”
江淮序轻轻咳嗽两声,凌贰新配的药压制了咳血,但喉间的痒意总去不掉:“可靠吗?”
“子翊哥试探过几次,应是可靠的。而且她所求不多,只想攒够银子赎身出宫,给她娘立个像样的碑。”云苓道,“前几日,她偷偷传话说,皇后娘娘身边最得用的常嬷嬷,最近行事鬼祟,常独自去后殿库房,有一次她瞥见常嬷嬷袖子里似乎掉出点东西,像是……布头,颜色很暗,不像是宫里的料子。”
布头?暗色?
江淮序心中一动。宫中最忌巫蛊之术,若用布帛扎小人,多用暗色粗布,以示诅咒。
“小荷还说了什么?”
“她说常嬷嬷这几日总往尚寝局跑,借口清点除夕宫宴要用的坐席铺陈。长春宫本不该管这些……”云苓顿了顿,“世子,您说皇后是不是想在宫宴上动手脚?针对殿下?”
江淮序闭了闭眼,脑中飞快转动。
柳皇后沉寂数月,绝不会就此罢休。二皇子大婚表面风光,实则盐案、三司审接连失利,柳家声望受损,她急需一场胜利来挽回颓势,重新确立对二皇子的信心,也对朝野展示她依旧有掌控力。
除夕宫宴,皇帝、宗亲、重臣齐聚,是再好不过的舞台。
若在太子座下发现巫蛊之物……诅咒君父?或是诅咒哪位贵人?无论哪种,都是足以动摇储位的重罪。届时众目睽睽,人赃并获,谢孤鸿百口莫辩。就算皇帝有心维护,朝议汹汹之下,也必受严惩。
好毒辣的一招。
“小荷能接触到常嬷嬷动过手脚的东西吗?”江淮序睁开眼,眸色清冷。
云苓摇头:“常嬷嬷很谨慎,贴身的东西从不让旁人碰。不过……小荷说,除夕宫宴那日,长春宫负责布置东面席位的宫女里,有一个与她交好。若常嬷嬷真要往太子席位上放什么东西,或许会经那宫女的手。”
江淮序沉吟片刻:“告诉小荷,若有机会,将她看到的东西……换个位置。”
云苓一惊:“换到哪里?”
江淮序的目光透过窗棂,望向二皇子府的方向,声音平静无波:“自然是,它本该去的地方。”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既然皇后想陷害太子,那便让这祸端,回到她亲生儿子身边。
“可……若是查起来,小荷会不会暴露?”云苓有些担忧。
“不会让她直接动手。”江淮序淡淡道,“让她只需在合适的时机,给那位交好的宫女提个醒——比如,常嬷嬷交代的东西放错了方向,或是拿错了席位图。剩下的,那位宫女自己会‘纠正’。常嬷嬷为了避嫌,届时必不会亲自检查,只会远远确认东西在太子席位区域。”
云苓恍然,眼中露出钦佩:“世子思虑周全。奴婢这就去安排。”
“小心些,莫留痕迹。”
“是。”
云苓退下后,江淮序静静坐了会儿,才唤来子翊,让他去东宫书房请谢孤鸿。
半盏茶后,谢孤鸿踏雪而来,肩头还带着未化的雪沫。
“怎么不多歇着?”他见江淮序坐在榻边,眉头微蹙,“有事让凌壹传话便是。”
“有件事,需与殿下商议。”江淮序将云苓探得的消息和自己的安排简要说了一遍。
谢孤鸿听完,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只眼底掠过一丝寒芒:“孤也收到风声,长春宫近日有些异常。李崇前日秘密入宫觐见皇后,谈了约莫一个时辰。”
李崇,那位因暗恋先皇后而恨皇帝、暗中扶持二皇子的太傅。
江淮序心下了然:“看来他们是等不及了。想在除夕夜,给殿下一份‘大礼’。”
谢孤鸿在他身侧坐下,伸手探了探他指尖的温度,还算暖和,才道:“你的安排很好。不过,仅此还不够。”
“殿下意思是?”
“既然他们要演这场戏,孤便帮他们把戏台搭得更结实些。”谢孤鸿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常嬷嬷是皇后心腹,知道太多秘密。此次事败,皇后为求自保,必会弃车保帅。但孤要的,不只是她一个奴才的命。”
他要常嬷嬷在众目睽睽之下,亲口说出主使。
更要让皇帝看清,他的皇后为了扳倒太子,不惜动用宫中最忌讳的巫蛊之术,甚至可能……诅咒君上。
“殿下已有安排?”
“嗯。”谢孤鸿点头,“凌叁前日传信回京,已寻到当年为先母诊治的太医后人,拿到了一些证据。加上孤这些年查到的,足以让常嬷嬷开口。”
江淮序看着他沉稳的神情,心中稍安。谢孤鸿布局之深远,他早已见识过。
“你的身体……”谢孤鸿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担忧,“除夕宫宴,你若不愿去,可称病……”
“臣要去。”江淮序打断他,眼神坚定,“此等关键时刻,臣若缺席,反倒引人疑心。况且——”
他顿了顿,轻声道:“臣想亲眼看着。”
看着那些曾经害了他母亲,如今又想害谢孤鸿的人,如何自食其果。
谢孤鸿凝视他片刻,终究没有反对,只道:“那日多穿些,让凌贰跟着。若有不适,立刻告诉孤。”
“好。”
---
除夕夜,大雪初停。
宫灯如昼,映着琉璃瓦上未消的积雪,整座皇宫宛如琼楼玉宇。太和殿内,暖意熏人,丝竹悠扬,百官携家眷依序入席,觥筹交错,笑语喧阗。
皇帝高坐御座,左侧是柳皇后,右侧空着——先皇后之位,多年来无人敢坐。太子谢孤鸿的席位在御座左下首,仅次于帝后。江淮序作为太子妃,坐于他身侧稍后。
对面,便是二皇子谢孤明及其新妇沈知意。沈知意今日着皇子妃品级宫装,端庄秀丽,与二皇子低声说话时,姿态亲昵自然。
江淮序垂眸,掩去眼底一丝了然。沈知意果然极擅演戏,若非早知内情,连他都要以为这是一对恩爱新婚夫妻。
宴至中途,歌舞暂歇,内侍传上各地贡品与祥瑞,君臣共赏。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小太监连滚爬入殿,面色惨白,声音尖利颤抖:“陛、陛下!不好了!钦天监观星台……观星台突然起火!火中……火中似有异物升烟,形状诡异!”
满殿哗然!
钦天监观星台乃观测天象、祭祀祈福之所,除夕夜无故起火已是不祥,还有异物升烟?
皇帝脸色沉了下来:“可有人员伤亡?火势如何?”
“回陛下,火已被扑灭,无人伤亡,只是……”小太监伏地颤抖,“只是在灰烬中发现……发现一些烧残的布帛,上面……上面似乎有朱砂画的符咒!”
巫蛊!
这个词瞬间划过所有人心头。殿内气氛陡然凝滞,方才的喜庆荡然无存。
皇帝猛地站起,龙颜震怒:“查!给朕彻查!宫中竟敢有人行此魇魅之术!”
柳皇后适时起身,温声劝道:“陛下息怒,今日除夕,万不可因小事扰了祥瑞。或许是意外走水,那些布帛也可能是先前祭祀所用……”
“皇后娘娘此言差矣。”一直沉默的李太傅忽然开口,他须发皆白,神色凝重,“老臣方才隐约看见,那烟升腾之状,确似人形。且钦天监乃沟通天人之所,在此地行魇镇,其心可诛!老臣恳请陛下严查,以正宫闱!”
他这话一出,不少朝臣纷纷附和。除夕夜出现此等异象,若不查清,人心难安。
皇帝脸色铁青,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最后落在谢孤鸿身上:“太子,你如何看?”
谢孤鸿起身,神色平静:“回父皇,儿臣以为,太傅所言有理。此事实在蹊跷,需得查个水落石出,方能安定人心。不过——”他话锋一转,“今日宫宴,百官宗亲皆在,若大张旗鼓搜查,恐扰了佳节。不如先令内廷司暗中探查,待宴后再行详审。”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赞同要查,又顾全了皇家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