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序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
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帐幔上,映出一室朦胧的金色。他睁开眼,意识还有些恍惚,只觉得浑身酸痛,胸口像压了块石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疼痛。
然后他感觉到,手被人握着。
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力道不重,却带着某种不容挣脱的意味。江淮序缓缓转头,看见谢孤鸿坐在榻边的椅子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晨光落在他脸上,照出眼下淡淡的青影,还有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这位总是温润整洁的太子殿下,竟显出几分难得的疲惫和……狼狈。
他守了一夜。
这个认知让江淮序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他轻轻抽了抽手,想挣脱,谢孤鸿却立刻睁开了眼。
那双眼中没有丝毫睡意,清明锐利,像从未合眼。
“醒了?”谢孤鸿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松开手,起身倒了杯温水递过来:“感觉如何?”
江淮序号撑着想坐起身,被谢孤鸿按住:“别动,凌贰说了,你需要静养。”
他只得就着谢孤鸿的手喝了几口水,才虚弱道:“臣无碍,劳殿下费心。”
“无碍?”谢孤鸿轻笑,那笑意未达眼底:“昨夜你咳血昏迷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他重新在榻边坐下,指尖轻轻拂过江淮序号苍白的脸颊:“听澜,孤说过,你的命是孤的。若再这样不珍惜……”
他没有说完,但话中的威胁已经很清楚。
江淮序号垂下眼睫:“臣知道了。”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凌壹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罕见的凝重:“殿下,出事了。”
谢孤鸿神色一凛:“进来。”
凌壹推门而入,单膝跪地:“今日早朝,兵部左侍郎刘敏当庭弹劾定国公江佟年,称其贪墨北境军饷五十万两,证据确凿。陛下震怒,已下旨将定国公押入大理寺候审。”
话音落下,室内一片死寂。
江淮序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了。军饷案……提前爆发了。在“原著”中,这是永昌二十七年秋天才发生的事,如今却提前了整整一年。
而且弹劾的人不是二皇子党羽,而是兵部左侍郎刘敏——此人在“原著”中是个中立派,直到最后才倒向太子。怎么会……
“证据是什么?”谢孤鸿的声音冰冷。
“是几封定国公与北境粮草官的往来书信,还有一份粮草折算的账目。”凌壹顿了顿:“书信上的笔迹与国公爷的私印都对得上,账目上的亏空也正好是五十万两。人证物证俱全,朝堂上一片哗然。”
江淮序号握紧拳头:“不可能。父亲虽平庸,但绝不会贪墨军饷。”
谢孤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而是问凌壹:“二弟那边什么反应?”
“二殿下当庭痛心疾首,称‘万万没想到国公爷会做出此等事’,请求陛下严查。”凌壹道:“但属下注意到,弹劾的刘侍郎下朝后,与二殿下府上的赵先生有过短暂接触。”
果然。江淮序号眼神一冷。什么中立派,不过是二皇子早早埋下的棋子。
“殿下。”他看向谢孤鸿:“这是陷害。”
“孤知道。”谢孤鸿站起身,在屋内踱了几步:“但证据确凿,父皇正在气头上,现在硬碰硬不是明智之举。”
他停下脚步,看向江淮序号:“而且……听澜,你可想过,柳思雁为何急着灭口周福?那本账册上记录的军饷款项,与这次弹劾的五十万两,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江淮序号心中一震。对啊,周福账册上的军饷记录……如果柳思雁也牵涉军饷贪污,那她完全有可能陷害父亲,一来转移视线,二来……既然掌控不来,就借机除掉定国公府这个眼中钉。
“所以柳思雁和柳皇后联手,借二皇子之手,设了这个局。”江淮序号缓缓道:“用假的证据陷害父亲,既能保自己,又能除掉我们。”
“不止。”谢孤鸿眼神深邃:“他们还想逼孤出手。若孤力保定国公,便是包庇贪腐,失了人心;若孤袖手旁观,便是冷酷无情,失了臣心。无论怎么做,都是输。”
好毒的计策。一箭三雕。
江淮序号只觉得胸口闷痛更甚,他强忍着咳意,抬眼看向谢孤鸿:“殿下打算如何应对?”
谢孤鸿沉默片刻,走到他面前,俯身看着他:“听澜,若孤暂时不救定国公,你可会恨孤?”
这个问题太直接,也太残酷。
江淮序号与他对视,在那双深邃的眼中看到了复杂的情绪——有试探,有考量,或许还有一丝……不忍。
“臣不会恨殿下。”江淮序号轻声道:“因为臣知道,殿下不是不救,而是在等最好的时机。”
谢孤鸿瞳孔微缩。
“二皇子设这个局,看似完美,但越完美的局,破绽往往越致命。”江淮序号继续道:“伪造的书信、账目,做得再像,终归是假的。只要找到那个造假的人,或者……找到真的账目,一切就能翻盘。”
他说得平静,但谢孤鸿听出了其中的决绝。
“你想查?”谢孤鸿问。
“臣必须查。”江淮序号道:“不是为了父亲,是为了母亲,也是为了臣自己。柳思雁害死母亲,给臣下毒,如今又要害父亲……新仇旧恨,该一起算了。”
他说这话时,眼中闪烁着谢孤鸿从未见过的寒光。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反击,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谢孤鸿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欣赏,也带着某种危险的兴味。
“好,那便查。”他直起身:“不过听澜,你要答应孤一件事。”
“殿下请说。”
“无论查到什么,无论遇到什么危险,都要告诉孤。”谢孤鸿一字一句道:“不准再像昨夜那样,一个人硬撑。”
江淮序号心中一颤,垂下眼睫:“臣……答应。”
正说着,门外又传来通报声:“殿下,二皇子殿下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