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城南赌坊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江淮序跟着谢孤鸿从后门进去时,扑面而来的是混杂着汗味、酒气和烟草味的浊气。赌坊很大,上下两层,楼下是散座,楼上隔成雅间。吆喝声、骰子声、银钱碰撞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癫狂又绝望的气息。
他今日穿了身深色布衣,戴了顶遮阳的旧斗笠,刻意压低的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谢孤鸿则扮作富商模样,锦袍玉带,手里把玩着两个核桃,通身透着“我有钱但别惹我”的气场。
凌壹早已在角落候着,见他们进来,快步上前低声道:“人在二楼‘天字三号’房,已经输红眼了。”
“盯紧。”谢孤鸿简短吩咐,领着江淮序往楼梯走。
楼梯狭窄,木板吱呀作响。江淮序脚步虚浮,上到二楼时已有些气喘。谢孤鸿伸手扶了他一把,低声道:“撑不住就说。”
“无妨。”江淮序摇头,抬眼看向走廊尽头的那间房。门上挂着“天字三号”的木牌,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男子气急败坏的咒骂声。
“柳思雁这个毒妇!说好的银子呢?!再不送来,老子就把她知道的那点事全抖出去!”
是嬷嬷侄子的声音,姓周,叫周福。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因为嗜赌败光了家产,如今成了柳思雁手中一枚随时可能反噬的棋子。
谢孤鸿示意凌壹去敲门。
“谁啊?!”里面传来警惕的声音。
“送酒的。”凌壹压低嗓子。
门开了一条缝。周福那张因赌博而浮肿的脸探出来,眼神浑浊,眼袋深重,一看就是长期熬夜纵欲的结果。他看见凌壹身后的谢孤鸿和江淮序,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大变,想关门已经来不及了。
凌壹一脚踹开门,闪身进去,反手将门关上。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周福连叫都来不及叫。
“你、你们是谁?!”周福踉跄着后退,撞到桌角,桌上的骰子和银钱撒了一地。
谢孤鸿慢条斯理地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顺手拿起桌上的一个酒杯把玩:“周福是吧?别紧张,我们只是来问几句话。”
他的语气温和,甚至带着笑意,但那双眼睛里的冷意让周福浑身发凉。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周福声音发颤,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床底。
江淮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床底下露出一个布包的一角。他给凌壹使了个眼色,凌壹会意,上前将那布包拖了出来。
“别碰!那是我的东西!”周福扑上去想抢,被凌壹一脚踹开。
布包打开,里面是几件首饰和一些散碎银两,还有一本薄薄的账册。江淮序拿起账册翻看,只看了几页,脸色就变了。
这本账册记录的不是寻常收支,而是柳思雁这些年通过周福之手,与京中几家商铺、钱庄的隐秘往来。其中几笔数额巨大的款项,备注里写着“军饷”二字。
军饷。江淮序心头一凛。永昌二十七年的军饷贪污案,在“原著”中是扳倒定国公府的关键。难道……柳思雁也牵涉其中?
“这账册……”他抬眼看向周福。
周福脸色煞白,瘫坐在地上:“不、不是我记的!是柳夫人……她让我帮她管些账,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谢孤鸿轻笑,放下酒杯,走到他面前蹲下:“周福,你姑姑是柳皇后宫中的嬷嬷,你帮柳思雁管了这么多年账,会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私挪军饷,可是诛九族的大罪。你是想一个人扛下这罪,还是……说出实情,或许还能有条活路?”
周福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凌壹脸色一变,闪电般扑向窗边,但已经晚了——
“嗖!”
一支弩箭破窗而入,精准地射入周福的咽喉。周福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鲜血汩汩涌出,挣扎了几下便不动了。
灭口!
江淮序心脏狂跳,谢孤鸿已一把将他拉到身后,同时凌壹踹开窗户追了出去。窗外夜色深沉,只看见一道黑影在屋檐上几个起落,消失在黑暗中。
“追不上了。”谢孤鸿冷声道,走到周福的尸体旁蹲下检查。弩箭是特制的,箭头上淬了剧毒,见血封喉,显然是专业杀手所为。
他从周福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几块碎银和一封信。信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今夜子时,老地方见。”
“柳思雁的人。”谢孤鸿站起身,将信递给江淮序:“她发现周福失控,便派人灭口。”
江淮序接过信,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柳思雁为了掩盖罪行,杀人灭口,如此狠毒,如此……肆无忌惮。
“这账册。”他看向手中的账册:“是关键证据。但周福死了,死无对证,单凭这本账册,恐怕扳不倒柳思雁。”
“扳不倒她,但能牵出后面的人。”谢孤鸿淡淡道:“军饷贪污案牵涉甚广,柳思雁一个人吞不下这么多银子。她背后……定有二弟和柳皇后的影子。”
他走到窗边,看着夜色中赌坊后巷的狼藉:“今夜这一出,是打草惊蛇。接下来,柳思雁会慌了阵脚,二弟那边……也会有所动作。”
江淮序沉默片刻:“殿下打算怎么做?”
“等。”谢孤鸿转身看他:“等他们自己露出破绽。听澜,你可知道,人在惊慌的时候,最容易犯错。”
他走到江淮序面前,伸手替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襟:“不过在这之前,你得先保护好自己。柳思雁发现账册不见了,定会怀疑到你头上。”
江淮序号垂眸:“臣明白。”
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赌坊老板带着几个打手冲了进来,看见屋内的尸体和血迹,脸色骤变:“这、这是怎么回事?!”
谢孤鸿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东宫的令牌,在老板面前晃了晃:“官府办案,闲杂人等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