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澜。”谢孤鸿叫了他的字,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偏执的温柔:“他们对你下毒的时候,可曾想过你无辜?他们毒杀你母亲的时候,可曾想过她无辜?他们害死我母后的时候……”
他没有说完,但那双眼睛里的疯狂已经说明了一切。
江淮序与他对视,心跳如擂鼓。这一刻的谢孤鸿,不再是温润的太子,也不是深沉的盟友,而是一个被仇恨侵蚀、濒临失控的复仇者。
但他不能让他失控。
“殿下。”江淮序伸手,轻轻握住谢孤鸿的手腕。那只手冰凉,却在微微颤抖:“臣要报仇,但不想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
谢孤鸿浑身一震。
他低头看着江淮序握着他的手。那只手苍白纤细,指尖还沾着血迹,力道轻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像一道枷锁,将他从疯狂的边缘拉了回来。
良久,他眼中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疲惫。
“好。”他最终道,声音沙哑:“听你的。”
他重新在榻边坐下,对凌壹道:“先查,查出真凶。如何处置……到时再说。”
“是。”凌壹领命退下。
室内又只剩下三人。凌贰继续为江淮序施针,谢孤鸿坐在一旁,沉默地看着。
针尖刺入穴位时,江淮序闷哼一声,额上渗出更多冷汗。谢孤鸿忽然伸手,用袖子轻轻擦去他额角的汗珠。动作很轻,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疼吗?”他问。
“还好。”江淮序勉强笑了笑。
“撒谎。”谢孤鸿淡淡道,却没有收回手,而是轻轻覆上江淮序的手背:“凌贰,这毒……能解吗?”
凌贰施完最后一针,才直起身,神色凝重:“‘朱颜碎’之所以被称为奇毒,就是因为难解。此毒已深入世子肺腑骨髓,寻常解毒之法根本无效。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找到当年制毒之人,拿到配方,才可能配出解药。”凌贰顿了顿:“或者……找到比制毒之人更精通毒术的高人。属下听闻江南有位晏先生或许可以,但他云游四方,行踪不定,短则数月,长则数年才能寻到。”
谢孤鸿沉默片刻:“那就找。动用东宫所有力量,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要找到晏先生。”
“是。”
凌贰退下开方子,云苓也去煎药。室内终于只剩下两人。
烛火噼啪作响,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谢孤鸿依旧握着江淮序的手,没有松开。他的指尖很凉,掌心却有一丝暖意。
“听澜。”他忽然开口:“你恨吗?”
江淮序抬眼看他。
“恨柳姨娘,恨柳皇后,恨那些下毒的人。”谢孤鸿看着他,眼神深邃:“恨到……想让他们死吗?”
这个问题太直接,也太危险。
江淮序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恨。但臣更想……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谢孤鸿重复,唇角勾起讽刺的弧度:“还能为什么?为了权力,为了地位,为了斩草除根。柳家姐妹要铲除徐家的势力,为你母亲是先皇后的表妹,你身上流着徐家的血。只要你和你母亲活着,就是对她们地位的威胁。”
他说得平静,但字字句句都带着血腥味。
“那殿下呢?”江淮序反问:“殿下恨吗?”
谢孤鸿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
“恨?”他轻声道:“孤的恨,早就刻进骨子里了。从四岁那年看见母后七窍流血死在怀里,从在深宫里装傻求生,从每一次被迫对着杀母仇人笑脸相迎……孤的恨,比你想的深得多。”
他顿了顿,看向江淮序:“所以听澜,你不用劝孤仁慈。对仇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江淮序与他对视,在那双眼中看到了二十年深宫挣扎的缩影。孤独,隐忍,仇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他忽然明白,谢孤鸿的偏执和疯狂,不是天生的。
是这吃人的世道,是深宫的倾轧,是丧母之痛,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殿下。”他轻声道:“臣不会劝您仁慈。但臣希望……报仇之后,殿下还能是殿下,而不是被仇恨吞噬的怪物。”
谢孤鸿瞳孔微缩。
良久,他忽然俯身,在江淮序耳边轻声说:
“那你可要看好了,别让孤……变成怪物。”
他的呼吸拂在耳畔,带着淡淡檀香。江淮序心中一颤,还没来得及反应,谢孤鸿已经直起身,又恢复了那副平静的模样。
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错觉。
“好好养病。”谢孤鸿站起身:“凌壹那边有消息,孤会第一时间告诉你。至于解毒的事……交给孤。”
他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还有,从今日起,你入口的所有东西,都要经过凌贰检查。东宫之外的东西……一概不准碰。”
这是命令,也是保护。
江淮序垂下眼睫:“臣明白。”
谢孤鸿离开了。
室内重归寂静。江淮序躺在榻上,感受着身体里依旧翻腾的痛楚,脑海中却反复回响着谢孤鸿最后那句话。
“那你可要看好了,别让孤……变成怪物。”
那是什么意思?
是依赖?是托付?还是……别的什么?
他闭上眼,不再去想。
现在最重要的,是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能查清真相,才能报仇,才能……看看谢孤鸿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
窗外夜色渐深。
而在东宫之外,京城的夜色中,一场针对定国公府的暗中调查,已经悄然展开。
毒已露端倪。
而真相,就在不远的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