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陷入长久的寂静。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静止不动。窗外传来夜风拂过梅枝的声音,沙沙,沙沙,像时间在流逝。
良久,谢孤鸿忽然笑了。
那笑声先是低低的,继而越来越响,最后竟带着几分狂态。他笑得眼角泛红,烛火在那双眼中跳跃,像燃烧的火焰。
“好,好一个‘各取所需,两不相欠’。”他止住笑,盯着江淮序:“江淮序,你真是……孤见过最有趣的人。”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在宣纸上笔走龙蛇。字迹俊逸,却透着凌厉的锋芒。
“立约人:谢孤鸿,江淮序。
今立此约,互为盟契。
谢孤鸿承诺:一,助江淮序查清其母徐芸娘死亡真相;二,保定国公府不受夺嫡之争牵连;三,寻解毒之法,解江淮序体内之毒。
江淮序承诺:一,助谢孤鸿登基为帝;二,尽其所能,对付柳皇后与二皇子一党;三,在东宫期间,安守本分,不生二心。
事成之后,和离书一封,各不相欠。
永昌二十六年四月廿八”
写罢,他将笔递给江淮序:“签字。”
江淮序接过笔,在谢孤鸿的名字旁边,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清秀,却带着某种决绝的力道。
谢孤鸿从腰间解下一枚私印,在两人名字上各盖一印。又取过江淮序的手,在他指尖刺破一点血,按在名字下方。
“血契为证,天地共鉴。”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违约者……天诛地灭。”
江淮序看着纸上鲜红的指印,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纸契约,是他给自己找的护身符,也是……一道枷锁。
“现在。”谢孤鸿将契约卷起,收进袖中:“我们可以谈谈具体计划了。”
两人重新在棋盘边坐下。这一次,不再是试探,而是真正的谋划。
“母亲的事,臣已有线索。”江淮序道:“当年为她诊脉的太医,开药的药铺,还有……柳皇后宫中那个嬷嬷。只要找到这些人,定能查明真相。”
“太医三年前病逝,药铺掌柜去年暴毙,那个嬷嬷……”谢孤鸿顿了顿:“还在柳皇后宫中,但深居简出,很难接触。”
江淮序心中一沉。线索又断了?
“不过。”谢孤鸿话锋一转:“孤的人查到,那个嬷嬷有个侄子,在城南开绸缎庄。此人嗜赌,欠了不少债。”
江淮序眼睛一亮:“殿下是说……”
“从他入手。”谢孤鸿落下一子:“人只要有弱点,就能打开缺口。”
“好。”江淮序点头:“臣会让子翊去办。”
“至于你身上的毒……”谢孤鸿抬眼看他:“凌贰虽诊不出具体是什么毒,但听说江南有名神医早年云游四方,见识过无数奇毒。只是他性情古怪,行踪不定,需些时日才能寻到。”
“有希望就好。”江淮序垂眸。
两人又谈了许多。关于朝中局势,关于柳皇后的势力,关于二皇子的动向……每一条信息,每一个计划,都在这深夜的对弈中,逐渐清晰。
棋局终了时,已是子夜。
白子险胜半目。
谢孤鸿看着棋盘,忽然道:“你赢了。”
“侥幸。”江淮序道。
“不是侥幸。”谢孤鸿抬眼看他:“你每一步都算到了。包括孤会落子何处,包括孤会如何应对。江淮序,你比孤想的……还要聪明。”
这话听起来是夸赞,但江淮序听出了其中的警惕。
“臣只是……想活下去。”他轻声道。
谢孤鸿沉默片刻,站起身:“夜深了,歇息吧。”
他走到门边,却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从今往后,在人前,孤还是唤你太子妃。但在私下……”
他顿了顿:“孤唤你听澜。”
听澜,他的字。
江淮序心中一颤。
“那臣……”
“你唤孤即明。”谢孤鸿打断他:“孤的字。”
即明。谢孤鸿,字即明。
这两个字从谢孤鸿口中说出来,带着某种郑重的意味。仿佛不只是称呼的改变,而是某种……认可。
“臣……明白了。”江淮序轻声道。
谢孤鸿推门离开。
门关上的瞬间,江淮序瘫坐在椅子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背上的伤口因方才的紧绷而隐隐作痛,胸口也闷得厉害。他捂住嘴,压抑地咳了几声,掌心又是一抹红。
但这一次,他没有惊慌,只是平静地擦去血迹。
契约已立,前路已定。
从现在起,他是谢孤鸿的盟友,也是他手中的刀。
他要用这把刀,斩开迷雾,斩断仇怨,也斩出一条……生路。
窗外月色清冷,洒在雪梅阁的庭院里,一片银白。
而在东宫的另一端,听雨轩内,谢孤鸿站在暗室中,看着手中那份刚刚立下的契约。
烛火将纸上的字迹照得清晰。
“事成之后,和离书一封,各不相欠。”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和离”二字,眼神复杂难辨。
良久,他将契约仔细收起,锁进暗格。
转身时,他看向先皇后的画像,轻声道:“母后,儿臣好像……找到了一把很利的刀。”
画像中的女子温柔浅笑,一如当年。
“只是这把刀……”谢孤鸿顿了顿:“太聪明,也太锋利。用得好,可斩尽仇敌。用不好……”
他没有说完。
但烛火在他眼中跳跃,映出某种深沉而危险的光。
夜更深了。
而一场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