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闱泄题案平息后的第三日,午后细雨。
雨丝细密,敲在雪梅阁的窗棂上,发出沙沙轻响。江淮序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本《战国策》,目光却落在庭院里被雨水洗得碧绿的梅叶上。
肩背的伤口已开始结痂,但动作稍大仍会牵扯着疼。更麻烦的是咳血——凌贰昨日诊脉时,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说“太子妃体内那股阴损之气愈发活跃”,调整了三次药方,效果却有限。
江淮序知道原因。“朱颜碎”是胎中带毒,积年累月,早已侵蚀肺腑。凌贰虽医术高明,但终究不是专精毒术,能缓解症状已是难得。
但今日他心思不在病上。
科举案尘埃落定,他与谢孤鸿之间那层微妙的窗户纸,也该捅破了。
窗外的雨渐渐大了。江淮序放下书,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白宣纸。他提笔蘸墨,却没有立刻落笔,而是静静看着笔尖凝聚的墨滴。
他在想谢孤鸿。
想那双总是温润却深不见底的眼睛,想春猎那夜他守在榻边时的侧影,想他说“若你是女子,或是……若孤不是太子,该有多好”时的语气。
也想起暗室里那些东西——先皇后的画像,永昌五年的卷宗,二皇子的密信,柳皇后的罪证。
谢孤鸿要复仇,要皇位。
他要真相,要活命。
他们的目标,在某种程度上是一致的。
笔尖终于落下。江淮序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盟约。
然后又划掉,改成:
交易。
更准确。
雨下了整整一个下午。晚膳时分,谢孤鸿没有来雪梅阁。宫人说,殿下在听雨轩处理政务,晚些再来。
江淮序独自用过晚膳,又服了药。胸口的闷痛让他没什么胃口,只勉强喝了半碗粥。
亥时初,雨停了。月色从云层后透出来,清冷如水。
谢孤鸿就是这时候来的。
他推门进来时,身上还带着夜雨的湿气,月白锦袍的下摆沾了些许泥点。见江淮序还没睡,他微微挑眉:“这么晚还不歇息?”
“在等殿下。”江淮序从书案后站起身。
谢孤鸿眼神微动,走到他对面坐下:“等孤?有事?”
江淮序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窗边,将半开的窗户完全推开。雨后清新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芬芳。
“殿下。”他转身,看向谢孤鸿:“可愿与臣对弈一局?”
谢孤鸿抬眼看他,烛火在那双深邃的眸中跳跃。良久,他笑了:“好。”
棋盘摆上。黑子如墨,白子如玉。江淮序执白,谢孤鸿执黑。
起初落子很快,像试探,也像交锋。但渐渐地,速度慢了下来。每一步都深思熟虑,每一次落子都带着算计。
“太子妃棋风。”谢孤鸿落下一子,声音平淡:“倒与孤想象的不同。”
“殿下以为臣该是什么棋风?”江淮序落子反击。
“病弱之人,棋风该绵软些。”谢孤鸿又落一子:“可你的棋……锐利,果决,步步为营。不像久病之人,倒像……”
他顿了顿:“倒像在沙场征伐多年的将军。”
江淮序手指微顿,抬起眼:“殿下说笑了。”
“不是说笑。”谢孤鸿盯着他:“江淮序,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话问得突然,也问得直接。
江淮序沉默片刻,落下一子:“臣是定国公世子,是殿下的太子妃,也是……一个想活下去的人。”
“想活下去?”谢孤鸿重复,唇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在这宫中,想活下去可不容易。”
“所以臣需要殿下的庇护。”江淮序抬眼,与他对视:“而殿下……也需要臣。”
棋局暂停。
烛火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静止不动。窗外传来风吹梅枝的声音,沙沙,沙沙,像时间在流逝。
“需要你?”谢孤鸿轻笑:“需要你什么?需要你这副病弱的身子,需要你这随时可能咳血的喉咙,还是需要你……这颗七窍玲珑的心?”
他每说一句,就落下一子。黑子步步紧逼,将白子困在角落。
江淮序看着棋盘,没有立刻落子。良久,他缓缓开口:“殿下伪装仁厚,实则在筹划什么?”
谢孤鸿手指一顿。
“孤要这江山。”他抬起眼,眼神锐利如刀:“太子妃……要什么?”
终于摊牌了。
江淮序深吸一口气,直视谢孤鸿:“臣要三样东西。”
“说。”
“第一,查清母亲徐芸娘死亡真相,揪出真凶。”他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第二,保定国公府平安,不受夺嫡之争牵连。第三……”
他顿了顿:“解臣身上的毒。”
谢孤鸿瞳孔微缩:“毒?”
“胎中带毒,积年累月,活不过二十五岁。”江淮序淡淡道,“殿下若不信,可问凌贰。他诊出来了,只是不知具体是什么毒。”
室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谢孤鸿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那笑声先是低低的,继而越来越冷,最后竟带着几分狂态。
“好,好一个柳思雁。”他止住笑,眼神冰冷如霜:“毒杀主母,残害嫡子,真是……好手段。”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江淮序。月光洒在他身上,将那道挺拔的身影镀上一层银白。
“江淮序。”他开口,声音很轻:“你凭什么认为,孤会答应你?”
“因为殿下也需要臣。”江淮序也站起身,走到他身侧:“殿下要对付柳皇后和二皇子,而臣……是最好的人选。”
他顿了顿:“臣与柳家有杀母之仇,与二皇子有夺嫡之怨。臣的身份——定国公世子,太子妃——既是枷锁,也是利器。殿下用臣,名正言顺。”
谢孤鸿转身看他。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中的倒影。
“你要孤怎么帮你?”他问。
“三件事。”江淮序伸出三根手指:“第一,给臣足够的自由和权力,让臣能暗中查证。第二,必要时,动用东宫之力,护国公府周全。第三……”
他抬眼,目光坚定:“白纸黑字,签字画押。殿下帮臣查清母亲死因,保国公府平安。事成之后,臣与殿下和离,放臣自由。”
谢孤鸿瞳孔骤缩:“和离?”
“是。”江淮序平静道:“殿下要的是江山,臣要的是真相和活命。各取所需,两不相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