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序!”谢孤鸿的嘶吼声仿佛从极远处传来。
紧接着是箭矢破空的尖啸。三支羽箭几乎同时没入猛虎的咽喉、眼眶和心口。猛虎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轰然倒地,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观猎台上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是一片混乱。
“传太医!快传太医!”
“护驾!护驾!”
“太子妃!太子妃您撑住!”
江淮序躺在地上,只觉得浑身冰冷,意识在迅速流失。他看见谢孤鸿冲过来,一把将他抱起,那张总是温润的脸上此刻毫无血色,眼中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惊怒。
“你疯了?!”谢孤鸿的声音在颤抖:“你为何要冲过来?!你知不知道你可能会死?!”
江淮序想说话,但一张口就咳出血来。肩背的伤口痛得他眼前发黑,但他还是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微弱。
“臣……只是遵从本心……”
永昌帝也冲了过来,看着江淮序满身的血,脸色铁青:“太医呢?!太医死哪儿去了?!”
“父皇。”谢孤鸿抱起江淮序,声音嘶哑:“儿臣先送他回营帐。”
“快去!”永昌帝急道:“用朕的御医!一定要救活他!”
谢孤鸿抱着江淮序快步走下观猎台。他的手臂很稳,但江淮序能感觉到,他在发抖。
回到太子营帐时,太医已经候着了。两个御医,四个医女,还有凌贰。
江淮序被轻轻放在榻上。谢孤鸿没有离开,就站在榻边,看着御医剪开染血的衣物,露出肩背上那道深可见骨的爪痕。
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殿下。”年长的御医颤声道:“伤口太深,怕是要缝合……”
“缝。”谢孤鸿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冷得像冰。
医女递上麻沸散,但江淮序摇了摇头。他怕麻药影响神智,怕在昏迷中说错什么。
“直接缝。”他虚弱道。
御医看了谢孤鸿一眼。太子殿下点头。
针尖刺入皮肉的痛楚,比猛虎抓伤更甚。江淮序咬紧牙关,额头上冷汗涔涔,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却一声不吭。
谢孤鸿站在一旁,看着他苍白的脸、紧抿的唇、因疼痛而微微颤抖的睫毛,眼神复杂难辨。
缝合进行了半个时辰。期间永昌帝派人来问了三次,二皇子也来探望,被凌壹挡在了帐外。
缝完最后一针,御医松了口气:“血止住了。但伤口太深,恐有感染之虞,需好生将养。而且太子妃本就体弱,此番失血过多,怕是……”
“用最好的药。”谢孤鸿打断他:“不惜一切代价,把人给孤救回来。”
“是,是。”
御医退下开方子。医女为江淮序清理血迹,换上干净衣物。帐内只剩下谢孤鸿和昏迷的江淮序。
谢孤鸿在榻边坐下,看着江淮序毫无血色的脸。这张脸总是苍白,但此刻白得近乎透明,像一碰就会碎的瓷器。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江淮序紧蹙的眉心。
“为什么……”他低声自语:“为什么要冲过来?你明明可以躲开的……”
榻上的人毫无反应,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谢孤鸿沉默良久,忽然起身,走到帐外。
凌壹和凌贰候在门外。
“查。”谢孤鸿声音冰冷:“那只虎怎么会挣脱牢笼,又怎么会直冲观猎台。给孤查清楚,是谁动的手脚。”
“是。”凌壹领命。
“还有。”谢孤鸿顿了顿:“今日太子妃救驾之事,传出去。传得越广越好。”
“属下明白。”
谢孤鸿重新回到帐内。他在榻边坐下,就这么静静守着,直到夜幕降临,烛火燃起。
江淮序是在子夜时分醒来的。
肩背的剧痛让他倒抽一口冷气。他睁开眼,看见帐顶摇曳的烛影,还有……坐在榻边的谢孤鸿。
太子殿下还穿着那身玄色劲装,衣襟上沾着暗红色的血迹——是他的血。谢孤鸿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眉头紧锁,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江淮序动了动手指,想撑起身,却牵动了伤口,痛得闷哼一声。
谢孤鸿立刻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帐内一时寂静,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
“醒了?”谢孤鸿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嗯。”江淮序虚弱道:“殿下……一直在这里?”
谢孤鸿没有回答,而是站起身,倒了杯温水,扶他起来,小心地喂他喝了几口。
动作轻柔,与平日判若两人。
“为什么?”谢孤鸿放下水杯,看着他,眼神深邃:“今日在观猎台,你为什么要冲过去?你知不知道,那一爪若是偏半分,就会抓穿你的心脉?”
江淮序垂下眼睫:“臣只是……本能反应。”
“本能?”谢孤鸿轻笑一声,那笑意却透着冷:“江淮序,你当孤是傻子?一个体弱多病、连走路都喘的人,哪来的本能去为别人挡猛虎?”
江淮序沉默。
“你在赌。”谢孤鸿一字一句道:“赌救了父皇,能换来什么。赌这一伤,能换来父皇的愧疚和信任。是不是?”
被说中了。
江淮序抬眼,与他对视:“是。臣在赌。赌赢了,臣能得陛下庇护;赌输了,不过一死。反正臣这条命,本来也活不了多久。”
他说得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谢孤鸿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深深的审视和一丝……兴味。
“好,很好。”他轻声道:“孤果然没看错你。你不是棋子,你是下棋的人。”
他俯身,靠近江淮序,声音压得很低:“但你要记住,在这盘棋里,你的命是孤的。没有孤的允许,你不准死。”
他的呼吸拂在耳边,带着淡淡酒气和檀香。江淮序心中一颤。
“臣……明白了。”
谢孤鸿直起身,重新在榻边坐下:“睡吧。明日父皇会来看你,好好表现。”
他说完,闭上眼,不再说话。
江淮序躺回去,肩背的疼痛依旧,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今日这一局,他赌赢了。
不仅赢得了皇帝的关注,更让谢孤鸿看到了他的价值。
而这,只是开始。
帐外,夜色深沉。
而在营区的另一处帐篷里,二皇子谢孤明狠狠摔碎了手中的酒杯。
“废物!一群废物!”他脸色铁青:“计划了这么久,竟然让那个病秧子坏了事!”
幕僚赵先生垂首站在一旁,冷汗涔涔:“殿下息怒,谁能想到江淮序会……”
“谁能想到?”谢孤明冷笑:“那个病秧子,平日里走几步路都喘,今日却能扑过去挡虎?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赵先生一怔:“殿下的意思是……”
“意思是。”谢孤明眼神阴鸷:“我们都小看他了。这个江淮序,绝不简单。”
他走到帐边,掀开帘子,看向太子营帐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御医进进出出,显然皇帝极为重视。
“不过也好。”他忽然笑了,笑容阴冷:“他救了父皇,便是立了大功。可这功劳……能不能守住,就难说了。”
春猎第一日,便如此惊心动魄。
而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